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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一脸的褶子像风干的橘皮,手里正拿着把改锥,指着一个年轻后生的脑门数落。
“劲儿!跟你说了多少回,这是紧螺丝,不是让你拧麻花!再用蛮力,丝扣滑了你赔得起吗?”
何雨生也没言语,背着手溜达过去,在那沾满黑机油的保险杠前站定,饶有兴致地盯着那被拆下来的化油器瞧。
那老头骂完徒弟,一回头,猛地瞅见这么个气宇轩昂的干部站在身后,愣了一下。
虽然没见过这新来的科长,但这身气派和制服上的四个兜,错不了。
老头连忙把手里的改锥往裤腿上蹭了蹭,那些个还在钻底盘的年轻后生也都一个个探出脑袋,有些拘谨地站直了身子。
“哎哟,领导来了。您是……新来的何科长吧?”
“我是何雨生。”
何雨生脸上没架子,笑呵呵地掏出一包大前门,还没等拆封,那眼神先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刚才听您这几句教训,是行家。老师傅怎么称呼?”
老头受宠若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些。
“当不起行家,瞎摆弄。大家都叫我陈麻子,是这队里修车的。”
“陈师傅,我看这院里车不多,都在外面跑着呢?您几位这是……没出任务?”
何雨生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抖出一根烟递过去。
陈麻子双手接过烟,却没急着点,只是把那烟别在耳后,嘿嘿一笑。
“科长您可能刚来不知道,咱们运输队跟别处不太一样。我们这几号人,只管治病,不负责跑腿。这就是个专门的汽修班。”
何雨生眉头微微一挑。
这年头,大多数运输队都是“人歇车不歇”,或者是“司机兼修理”,半路坏了司机自己就得趴窝修。
专门养个汽修班,这轧钢厂的配置倒是超前。
“只修不跑?这倒是稀罕。我看您这手艺,也是老把式了,怎么不抓方向盘?”
陈麻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先给何雨生点了烟,自己才凑过去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嗨,人老了,腰不行,受不住那长途颠簸的罪。再加上家里老婆孩子一堆事,出了远门顾不上。我就寻思着,在这大后方给弟兄们把把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心里踏实。”
他说着,眼神往那几辆车上一瞥,带着几分自得。
“再说了,何科长,这修车有修车的门道。那些个跑长途的小兔崽子们,谁不需要个好车况?出门在外的,车就是命。他们回来,哪次不给我稍点山里的蘑菇、海边的干货?哪怕是为了这车能多跑两年,他们也得敬着咱们这修车的。”
何雨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陈麻子看着老实,实则是个明白人。
在这计划经济的年头,握着技术就是握着人情。
他在队里不显山不露水,可这地位,怕是比一般的老师傅还要稳当。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年轻后生。
“这些都是您带出来的?”
“都是些还没褪毛的生瓜蛋子。”
陈麻子笑骂了一句,眼里却全是护犊子的神色。
“在我这当两年学徒,先把这铁疙瘩的脾气摸透了,回头考了本,就能握方向盘转正。我这也算是咱们厂司机的摇篮了。旧的走了,新的再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
原来如此。
这汽修班不仅仅是修车的,更是在这个年代极其珍贵的司机培训基地。
掌握了这里,就等于掌握了未来司机的人选和调配。
何雨生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招招手,示意陈麻子往墙根那阴凉地走两步。
“陈师傅,借个火。”
两人蹲在红砖墙下,避开了那几个徒弟的视线。
何雨生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几分。
“老陈,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把你当外人。我也是握方向盘出身的。我也钻过车底,睡过驾驶室,大冬天拿喷灯烤过油箱。”
陈麻子手里的烟猛地一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直勾勾地盯着何雨生。
“科长……您也是司机出身?”
在这个年代,干部大多是坐办公室提拔上来的,真正从基层摸爬滚打,尤其是开过车懂技术的领导,那是凤毛麟角。
“如假包换。”
何雨生冲他咧嘴一笑。
“我知道咱们这一行的苦,也知道这车轮底下的猫腻。我刚来,不想看那些虚头巴脑的报表,我就想知道咱们这运输队的真家底。只有摸清了底,我才能把这碗水端平,让兄弟们既能把任务跑了,也不至于累趴下,更能少受点那些乱七八糟的窝囊气。”
这话听在陈麻子耳朵里,那是滚烫滚烫的。
他在这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多少个领导,哪个不是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要么就是一来就抓纪律、扣工分。
像这样能蹲在墙根底下,递着大前门,张口就说“我也烤过油箱”的领导,这是头一份。
陈麻子心里那道防线,瞬间就崩塌了半截。
他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地上,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激动和敬佩。
“何科长,冲您这句话,冲您这声老陈,今儿我就把这心里话全掏给您!您算是问对人了,这队里哪个轮子转得快,哪个螺丝那是松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陈麻子手里的烟卷猛地一颤,烟灰扑簌簌掉了一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科长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就说这名儿怎么听着耳熟!您是……报纸上登的那个何雨生?送物资过甘孜线,那个特等功臣?”
这年头英雄的事迹那是口口相传的硬通货。
尤其是跑车的行当,甘孜线那是鬼门关,能从那上面活着下来还是楷模,在司机堆里那就是神仙。
何雨生没否认,只是把烟头往墙根上一摁,神色平静。
“也就是为了活命,握着方向盘跟阎王爷抢道。那时候路不好,全靠硬闯。我啥样的烂路都见过,所以我懂,咱这行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