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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左手稳持器械,右手将那把长弯血管钳顺着刁钻的角度探入周建军血肉模糊的右胸深处。
整个地下实验室鸦雀无声。
只有探照灯发出细微的电流滋啦声。
「喀哒。」
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叶蓁手腕乾脆利落地区微转,确认倒刺脱钩后,缓慢而平稳地将那块惹出大祸的碎片从肺门深处硬生生拖了出来。
当啷。
那团带着血丝的金属残片被直接扔进不锈钢托盘里。
林毅赶紧拿出生理盐水准备冲洗视野。
原本守在实验室门口警戒的顾铮,耳朵微动,视线立刻扫向那个托盘。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杂物,几步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盯住那块东西。
那是一枚异常细小的黑色合金碎片。
形状极不规则,但边缘处,赫然有着一圈打磨得极浅丶极其规整的金属螺纹。
顾铮常年握枪的手猛地攥紧,眸色瞬间沉到底。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基地常规爆破材料该有的形状。
大西北这边搞基建开山,用的全是用黄纸卷的土炸药或者是军用老式雷管。
那些破烂玩意儿的外壳都是生铁或者劣质铜皮,炸开后全是糙边,怎么可能用这种高强度的轻质合金?
更别提还带精密工具机车出来的螺纹。
顾铮抬起手,朝守在门边的警卫打了个手势。
「拿物证袋,把这块残片单独装起来,封口,交给我贴身保管。」
警卫被顾团长周身陡然降温的气场惊了一下,立刻小跑过来,拿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夹进透明的证物袋里。
手术台上,叶蓁根本没空管顾铮在看什么。
「注水,准备漏气测试。」
温热的生理盐水顺着皮管流下,迅速灌满周建军的右侧胸腔。
叶蓁偏头,直接命令当地的麻醉师:「导尿管球囊放气,正压膨胀右肺。」
麻醉师一刻不敢耽误,用力捏动人工呼吸气囊。
在温盐水的浸泡下,原本乾瘪塌陷的右肺,像个重新吹足了气的气球,一点点在水中膨胀开来。
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五秒。
十秒。
水封瓶的液面毫无波澜。
一长串等待之后,没有哪怕一个微小的气泡冒出来!
「测试通过,右肺保住了。」
叶蓁长长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四个小时的浊气。
她直起已经僵硬得完全麻木的腰,向后退了半步,把主刀位置让出来。
「关胸,放两根胸膜腔闭式引流管。」
随着这句指令落地,这台在战地极端简陋条件下完成丶难度极高的支气管保肺手术,彻底宣告结束。
西安军区总院那帮心高气傲的专家们,此刻他们本子上记满了叶蓁刚才下针的每一个角度和间距,手心全是汗。
罗景山站在原地,默默看完了关胸的最后一步。
他转过身,走到角落那个简陋的铁皮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他亲手把那双沾满血迹的无菌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弃桶里。
搓了把脸后,这位在大西北胸外科说一不二的主任,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叶蓁面前。
「叶大夫,我收回之前那些话。」
罗景山声音发闷,带着愧疚。
「今天这台子,如果真按我的方案接手,强行去切那片毁损的右肺……这个年轻的班长,很大概率活不下来。」
罗景山抬起头,目光里全是坦荡的敬畏:「您的技术和判断力,我罗景山服了,彻底服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身后的几个西安专家组年轻医生,更是面红耳赤。
叶蓁顺手把用过的持针器扔给旁边的器械护士。
她脸上根本没有打赢翻身仗的狂喜,也没把这些恭维当回事。
「罗主任客气了,穿这身白大褂,大家都是为了救人,没那么多讲究。」
罗景山满脸恳切地看着叶蓁。
「叶大夫,这套拿导尿管当封堵器丶在战地条件下搞支气管保肺修补的法子,军事医学价值太大了!您回头能不能受累整理成咱们军队的创伤急救规范?我们西安军区第一个学习。」
叶蓁一把扯下被汗水浸透的口罩,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等这病人安全扛过四十八小时水肿危险期再说吧,现在谈规范太早。」
十分钟后。
由于没有使用强效的全身麻醉药,周建军恢复了自主呼吸,气管插管被小心翼翼地拔除。
躺在台上的年轻班长,乾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皮猛地往上一掀。
胸骨被锯开又用钢丝重新绞合的剧痛,犹如万箭穿心。
周建军喉咙里发出粗重的破风声,因为声带受损和气道刚缝合,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他费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探照灯。
他张了张嘴,拼命扯动着声带,只有极微弱的气音漏出来。
嘴唇在一开一合地比划着名两个字。
梁工。
他没喊一句疼,更没问自己这副身子全不全乎。
他脑子里剩下的唯一执念,就是那个爆炸瞬间,他扑上去拼死用身体挡住的国宝级总工。
周围站着警戒的几个基地战士,看到他这副模样,七尺高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全转过身去,拿粗糙的手背死命抹眼睛。
顾铮大步走上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刚好挡住那盏刺眼的探照灯。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推床两边,看懂了周建军的口型。
「活了,你把他护得很好。」
周建军死死盯着顾铮肩章上的那颗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紧绷的最后那一丝神经松懈下来,头一歪,再次沉沉睡死过去。
基地彭司令带着几个政工干部快步走过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感激。
「叶大夫!我们在隔壁地下掩体给您收拾了间乾净的休息室,铺了新被褥,您赶紧去歇着吧,这连着两台开胸大手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叶蓁摆了摆手。
她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拖着发飘的步子,先走到左边的病床。
弯腰盯着梁工的心包引流瓶,仔仔细细看了三分钟,确认引流液刻度和颜色正常,才把数据记在板子上。
随后她又走到周建军床边,俯身听了听水封瓶里水柱的波动情况,确认胸腔引流管没有一丁点活动性出血的迹象。
干完这一切,叶蓁紧绷的大脑发出一声断裂的轻响。
她退了两步,后背靠在冰冷的泥灰墙上,双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
一件带着体温和硝烟味的军大衣,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从头到脚裹住了她的肩膀。
顾铮单膝半蹲在她面前。
他手里捏着块军用压缩饼乾,直接塞进叶蓁的手心里。
「吃下去,胃里没食,容易低血糖,你想在这儿晕过去给我找麻烦?」
叶蓁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她机械地把那块乾巴巴的饼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噎住。
顾铮立刻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凑到她唇边。
叶蓁就着他的手,咕咚喝了一大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