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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废话,所有人各就各位。
叶蓁盯着暴露在老刘前胸外那一大截带着水泥灰的螺纹钢。钢筋太长,杠杆作用和自重极大,直接退,末端的轻微晃动都会把紧贴着的心包膜彻底扯烂。
「太长了,退的时候自重会引发二次撕裂。」叶蓁双手稳稳把住贴近皮肉的那一端,头也不抬,「拿钢锯,这边外头留五公分发力,剩下的全截断。」
王建国二话不说,转身从急诊备用箱里翻出小型钢锯。
他满头大汗地凑上前,顺着叶蓁双手的固定点,咬着牙发力来回拉锯。金属摩擦声在冷气森然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当啷——」
大半截沉甸甸的螺纹钢砸进地上的医用不锈钢盆里。
胸腔外部的重力隐患彻底解除。
叶蓁双手握住剩下的那五公分钢筋头。
「我现在开始退钢筋。」
她手腕发力,保持着极其稳定的匀速,逆时针方向缓慢旋转,极力避开螺旋肋可能对肌肉组织造成的二次刮擦。
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没人敢大声喘气。
钢筋沾着肉沫和黑色的血块,一寸一寸往后退。就在最后半圈螺纹彻底脱离胸壁的那一秒,监护仪的动静猛地变了调!
「血压掉到九十!」
「心率飙到一百四!」
随着这根「塞子」被拔出,原有的物理填塞效应彻底崩盘。隐藏在肺背侧丶刚才被钢筋死死压住的一处肺动脉侧支,彻底大爆血!
暗红色的血浆顶着气泡,直接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吸引器的软管刚探进去,瞬间就被浓稠的血水吞没。
不到三秒。
整个手术视野全盲,成了一汪混沌的血海。
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血压还在掉!八十!休克了!」麻醉师扯着嗓子吼,双手死死捏着血袋,拼命往静脉通道里加压挤血。
王建国手里握着吸引器,后背一阵发麻。
出血量太凶。破口藏在血海底下,肉眼根本看不见。这种情况下要是拿着钳子盲夹,十有八九会把旁边的正常血管和脆弱的肺组织一起夹烂。
病人绝对撑不过两分钟。
在这失控的悬崖边上,叶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挺挺扎进那片温热滑腻的血海深处。
避开断裂的肋骨残端。
绕过受损的肺叶边缘。
指腹在浓稠的血水中一路深探。凭藉对人体解剖图谱刻进骨髓的记忆,她极快地捕捉到了深处那一处微弱丶却在疯狂飙血的异常压力源。
摸到了。
一根被倒刺扯断的隐匿动脉侧支。
叶蓁手腕骤然发力,两根手指死死卡在破口上方,将那条侧支蛮横地按死在胸壁上。
往外狂涌的血泉,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截停。
「无损伤血管钳。」
器械护士立刻将大号血管钳拍进她悬在半空的右手。
没有任何视野。全凭左手指腹传来的触感做空间定位。叶蓁右手握着钳子,顺着左手手腕的引导,直接切入血泊。
钳子尖端分毫不差地抵在了被压住的撕裂口边缘。
「咔哒。」
齿轮锁死的金属脆响,在滴滴答答的警报声中格外清晰。
「抽血。」叶蓁松开左手。
王建国猛地回神,立刻将吸引器怼进胸腔底部。大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被飞速抽空。
十秒后,视野重现。无影灯惨白的光直射下去。
那把精钢血管钳,正正好好咬在那根隐匿动脉的撕裂口上,连一毫米多余的组织都没伤到。
麻醉师死死盯着屏幕,声音直打颤:「血压回升了……八十五!稳住了!」
王建国僵立在台前。
在全盲状态下,徒手摸破口丶盲下钳子!这是何等恐怖的解剖掌控力。
「5-0无损伤线。」
叶蓁没给任何人发呆的时间。接过持针器,手腕轻巧翻转,极细的丝线在薄弱的血管壁上快速穿梭。
进针丶穿线,毫不拖泥带水。王建国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立刻配合着拉线丶打结丶剪断线头。
破口被完美缝合。
叶蓁盯着缝合处看了一分钟,确认没有渗血,随即下令解除肺门阻断。
被截断的血流重新灌注,乾瘪的右肺组织充气膨胀,恢复成健康的粉红色。
「温盐水,三千毫升,冲洗胸腔。」
最后叶蓁又仔细排查了心包膜,退了一步,「关胸。」
进入皮肤层缝合时,王建国全程配合叶蓁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滞。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烧,那是把病人从死神手里生抢回来的痛快。
最后一针,稳稳落在引流管固定口。
「咔嚓。」剪刀剪断缝合线。
叶蓁将持针器扔进金属盘。
「手术结束。」
叶蓁利索地剥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门框上方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随之断电熄灭。
走廊里,红光消散。
蹲在冰冷水磨石地板上的工友们,被老赵一把拽了起来。这群穿着破旧帆布褂丶身上沾满黄泥的汉子,全挤在铁门外。
老赵手里死死攥着一顶沾灰的玻璃钢安全帽,安全帽里,装着全工地刚凑出来的几十块带血的毛票和几斤全国粮票。
女家属二妮靠在墙上,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门外死一般寂静,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咔啦——」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叶蓁穿着洗手衣,口罩拽到了下巴处,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她走出门,对上门外十几双熬得通红丶布满绝望的眼睛。
老赵哆嗦着把那装着零碎毛票的安全帽往前一递,嘴唇直抖,却发不出声音。
叶蓁视线扫过那堆毛票,抬眼看向快要瘫倒的二妮。
「你丈夫命暂时保住了。」
「现在各项体徵平稳了。」
「人还在里面,等一会儿麻醉过了,就可以进去看他。」
二妮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求神拜佛得来的平安石,直接掉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二妮没有弯腰去捡。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得往下倒。
紧接着她又被这句话里的某种力量重新死死撑了起来。
眼泪没有任何声音地从她蜡黄的脸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