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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一边说一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完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绕回去,手底下来回折腾,嘴上的话倒是说得顺溜。
司琴歪着头,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依旧撅着小嘴,满脸不信:“哈哈,我不信!”
她说罢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朝槿,追问一句:“二小姐,你信他说的话吗?”
苏朝槿笑道:“我信。”
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笑里头带着点纵容的意思,倒像是早就料到司琴会这么问。
司琴瞬间垮了脸,撇撇嘴,只觉无趣,又转头看向沉默的甘棠:“甘棠,你总不会也信他这鬼话吧?”
甘棠思索片刻:“我信。”
她说完还点了点头,点得一本正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司琴当场无语,抬手扶额,没好气地叹道:“罢了罢了,真是懒得跟你们两个说了!”
她把手放下来,扭头冲许舟翻了个白眼。
许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对着三人道:“走吧,随我去许家坐坐。”
司琴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们稍后还要回去,大小姐还在苏家等着,往后再寻机会拜访便是。不过送姑爷到许家门口,倒是无妨。”
许舟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他一手牵着马缰,一边低声开口问道:“怎么是你们三个出来寻我?大小姐怎的没有一同前来?”
司琴啧啧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打趣的嫌弃:“还盼着大小姐亲自来迎你?姑爷的胆子可真不小。大小姐近日有要事缠身,忙得分不开身,故而才是我们三个先过来。”
许舟点了点头,话音就此落下。
一行人并肩走着,四下忽然静了下来。
四人各怀心事,一时竟寻不出别的话来讲。
苏朝槿侧过头,静静望着许舟。不多时,两人双双驻足,对面而立。
是苏朝槿先打破这片沉闷的寂静:“你想起来多少了?”
许舟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沉默片刻道:“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悲悯之色漫上苏朝槿的眉眼,她轻声问:“那如今的你,究竟是许舟,还是另一个人?”
许舟凝望着她,语声沉稳:“若你依旧是苏朝槿,那我便还是许舟。”
苏朝槿一怔。她怔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在那一瞬,许舟分明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可转瞬间便化作一缕白烟消散,轻得跟哈气似的,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心头一紧,只当是自己看岔了,可那缕白烟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晃,怎么也散不去。
苏朝槿笑了笑,那笑里头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她目光一转,瞧见路边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汉,便上前拦下。
老汉笑着招呼:“姑娘,来一串?”
“怎么卖?”苏朝槿问道。
老汉道:“六文一串。”
苏朝槿自袖中摸出铜钱,“来四根。”
老汉接了铜钱揣进腰兜里,从草靶子上拔了四根最饱满的,拿油纸裹了,递过去时还多叮嘱了一句:“姑娘拿好。”
拿到红彤彤裹着糖衣的糖葫芦,她分递给许舟、司琴与甘棠。许舟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糖葫芦,稍一迟疑,终究伸手接了过来。
苏朝槿见他收下,便不再多言。
夕阳斜斜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余下的路途,一路默然,再无言语。司琴也察觉气氛沉郁,安安静静闭了嘴。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嘎嘣脆响。
几人都多了几分心事。糖壳在晚风里微微发凉,山楂的酸甜气息淡淡的,混着街边晚炊飘来的烟火气。
前头一户人家正在起灶,葱花下油锅的滋啦声传出来,紧跟着就是一股子葱油香,混在糖葫芦的甜酸味儿里头,倒叫这暮色添了几分家常的暖。
许舟指尖捏着那串糖葫芦,红艳的果子映着落日,刺得他眼尾微微发涩。方才那一滴转瞬化作白烟的泪,一直在他心头盘桓。他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苏朝槿神色平静,垂着眼,慢慢走着,指尖轻轻捏着糖葫芦,并没有去咬。糖壳儿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映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她捏着那串糖葫芦,捏了一路,糖壳边缘慢慢化了,顺着竹签往下淌了一小滴,她也没发觉。
方才那一点悲戚,仿佛跟着那缕白烟一并散了,瞧不出半分痕迹。
司琴偷偷左右扫了他们二人一眼,原本憋了一肚子俏皮话,此刻也咽了回去,只安安静静跟在甘棠身侧。
甘棠目光落在前方长街尽头,不言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路行至许府门前,那一对石狮子在暮色里轮廓沉沉。
许舟停下脚步,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到了。”
苏朝槿也站住,抬眼看向许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半晌,才轻轻开口:“我们就送到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许舟脸上。暮色里看得分明,许舟的瞳孔深处藏着一轮金色大日,淡淡的,不细瞧还以为是什么反光。
她瞧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声音又放轻了些:“江南那两位大宗师快要到京城了。江家不会坐视你一步步掀开盘根错节的旧局。”
许舟微微颔首:“我知道。”
苏朝槿轻声问道:“你可有万全把握?”
“本来就没有万全的事。”许舟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葫芦,糖衣边缘已经微微化开,黏在竹签上,他拿手指头把化开的那点糖稀蹭掉了,蹭在指腹上黏糊糊的,“我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便不会回头。”
苏朝槿轻轻颔首,低声道:“去吧。”
许舟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好。”
他旋过身,朝着许府朱漆坊门走去。守在门侧的门房远远望见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拉开,垂首侍立,不敢多言。
司琴走到苏朝槿身侧,低声道:“二小姐,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