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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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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羽睡的很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邱显桐跟他讲戏,讲秦树思念离世的母亲、与忙于工作的父亲感情疏离,讲他为何会选择孤身与社会中的黑暗搏斗。
    梦见在邱显桐导演的指导下他找到与秦树的共通性,并学会如何代入角色。
    梦见《深水幽暗》在拍摄完成那年便通过审核,在上映后获得热烈反响,并收到某电影节邀请参加竞选。
    梦见他夺得最佳男主角,在追光灯的聚焦下,他成为了最炙手可热的男演员。
    骆羽霸占着排练室里唯一的三人沙发,枕着严惜真的腿呼呼大睡,指导老师忍无可忍负气离开,另外两位组员面对此尴尬的情形,放着两张单人沙发不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没一会儿,也跟着离开了。
    排练室里静悄悄,时间像没有脚的蠕虫在地板上艰难的爬行。
    到了下午六点,节目组的场务开始奔忙,往各部门送盒饭,坐在排练室外的长椅上等候的何森领到盒饭开门进去,问严惜真是不是该叫骆羽起来吃饭。
    骆羽找不回状态,严惜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然而他再急,能帮他做的都跟隔靴搔痒一般无法直达患处,能止痒祛病的只有他自己。
    看他顶着青色眼圈熟睡,严惜真又不忍心叫醒他,“你饿了你先吃,让他再睡一会儿,到了录节目的时候再叫醒他。”
    何森喏喏的领命,轻手轻脚的关门出去,排练室里又恢复宁静,在宁静的环境中,时间慢得总叫人有种束手难策无可奈何之感,严惜真对它叹声气,便也不管不顾的闷头睡觉。
    晚上七点,三位评委老师及一位特邀嘉宾陆续到达后台休息室,参赛的两组选手闻讯赶来索尽枯肠与他们套近乎。
    半个小时后,观众到场,灯光师和摄影师就位,导演请四位老师同去录影棚,选手在化妆室化妆换装准备入场,负责人员调度的副导演过来清点人数,才发现第一组选手少了一位。
    “骆羽呢?”
    “不知道啊!”
    “不会是因为怯场不敢来吧?”
    副导演扶额。
    骆羽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没想到这一觉居然睡了四个多小时,坐起来一看原来是严惜真也睡着了。
    大约是头晚哭的太狠,严重影响了睡眠,他这会儿睡的死沉,连电话铃声都吵不醒。
    即将上场,还要化妆换装,时间紧迫,骆羽不能耽搁。
    排练室里的空调由中央系统统一调控,没开太高,睡觉有点凉。骆羽睡着时,严惜真把两人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走前又把那两件外套盖在了严惜真身上。
    严惜真是唯一一个不管他的处境有多糟糕都没有舍弃他的人,他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让他多睡一会儿。
    骆羽来的晚,副导演当着化妆室众人的面吊了几句,骆羽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生生受着,倒把还是个新人助理的何森给吓坏了。
    “导演,对不起!对不起!严哥……严哥叫我在录节目的时候叫醒骆哥,我……我看的节目倒是不少,不知道还要化妆换装,骆哥迟到,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请您不要怪他!对不起!对不起!”
    何森已有24岁,是个大小伙子了,长的又人高马大,像小鸡啄米一个劲的在那矮了一大截的副导演跟前道歉,委实可怜,便有人跳出来当好人帮他向那副导演求情。
    同组的却不忘见缝插针损骆羽,说什么骆羽自己怯场不敢来竟让助理背锅,那架势是非要让骆羽把这项罪名坐实不可。
    虽然骆羽想清静一下,但看妄想澄清的何森被当成猴耍,他便坐不住了。
    “李哥,我们是一个组的,我现在若是罢演,你还能上场吗?若是不想,早说,没必要拉上杨姐也白跑一趟,若是想,就请你保持安静,让我调整一下情绪,毕竟我怯场嘛!”
    骆羽向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相处了几个小时把他的沉默当弱懦的李哥甚感意外,竟招架不住,面红耳赤的像要发火。
    同组的另一位选手杨姐是最想上场的,怎可能让他坏自己的好事,那名副导也不可能让他砸掉自己的饭碗,经过他们二位老谋深算语重心长的调和,他那没来得及发出来的火终究没发出来。
    又半个小时过去,主持人来到台前,说着老掉牙的开场白宣布节目开始。
    台上灯光齐暗,化妆换装完毕的骆羽他们悄悄从后台走到台前,在道具师早已搬上来的道具上摆好姿势等待。
    该节目的选手表演的戏目都是以经典电影或电视剧为基础改编的片段。
    萧红是近现代著名女作家,民国四大才女之一,有着丰富的情史和坎坷的人生,是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的人物,他们即将表演的是以她为原型的同名电影《萧红》的片段。
    一开始荧幕上先播放原电影的一小段,配上解说,交代他们所演那段的背景及人物关系。
    萧红在经历过两段失败的感情后,揣着一个与端木做普通夫妻的愿望怀着上一任爱人萧军的孩子与他结婚,婚后不久上海沦陷,两人逃往重庆。
    在逃亡途中,端木抛下萧红离开,致使她挺着孕肚独自在战火中艰难跋涉,在简陋的环境中生产,生下的小孩并于不久后夭折。
    萧红原本身体就不好,因此事遭受身体和精神的重创。来到重庆与端木重逢后,两人遭遇日方空军的轰炸,再于颠沛流离中逃亡香港。
    在香港期间,萧红创作小说《呼兰河传》,当日军的炸弹扔向这座海上的堡垒,令它变成一座硝烟弥漫的孤岛,端木再次弃她而去,将她交托给两人共同的朋友骆宾基。
    那时她已因久咳不愈患上肺病而卧床不起,骆宾基在炮火声中不离不弃的照顾了她四十四天,陪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光。
    骆羽饰演骆宾基,《萧红》这部电影是以骆宾基照顾萧红,萧红于感激与重病缠身的疼痛及境遇困窘中对他讲诉自己的故事展开的。
    她的故事从爷爷去世,她逃避父母安排的婚姻开始,贯穿其中的三段感情,她与萧军的那段流传度最广,他俩曾是令人称羡的文坛夫妻档。
    他俩的分开,人们以为是她负了萧军,事实上却是以她难以忍受萧军的不忠宣告结束。
    讲述故事前,萧红问骆宾基对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说是崇拜,当他在阅读《呼兰河传》时无法相信创作此书的作者正躺在旁边的床上。
    故事讲完,萧红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说:“也许我也爱上了一位女作家。”
    爱,对骆羽来说是一个非常难的命题。绝世唐门 .jueshitangn.info
    他父亲口口声声说爱他母亲,却对她拳脚相向,对他这个儿子的所做所为亦难以称爱。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对他不闻不问,唯一爱他呵护他的母亲又早早的离开了他。
    爱是什么?用他的经历去诠释就是粗暴的占有与痛苦的分离。
    然而不仅是这样。
    当他母亲在秋日暖阳充盈的卧室里,心血来潮念诵的那篇不知出处的情诗,他觉得那才是爱。
    当严惜真遭贺阗拒绝,向他哭诉,问他性向时,他怕他为难,怕他离开,把自己的真实性向藏在心里,那或许也是爱。
    爱有诸多种类,骆宾基对萧红的爱,爱的是创作《呼兰河传》的萧红和在艰难处境中百折不饶的萧红,是纯粹不掺杂欲望的基于崇拜的爱。
    爱亦是相通的,一通百通,当他理解了爱,就能理解骆宾基的感受。
    当骆宾基说“也许我也爱上了一位女作家”,骆羽觉得这是他疼惜被病痛折磨的萧红的安慰之语,因为他知道她会喜欢听。
    萧红由杨姐饰演,杨姐化着病容憔悴的妆靠在床头,勉强亦欣慰的笑了笑,“你别开玩笑了,我比你大六岁。”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这是不是玩笑的玩笑,骆宾基是认真的,骆羽觉得他在做出这份回答时,一定非常在意萧红是如何回应的,若她高兴,他亦高兴,但同时亦为她的病情担忧。
    所以骆羽在与杨姐相视一笑时,亦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头。
    李哥饰演端木,端木帮助过初来香港时穷困的骆宾基,助他站稳脚跟,他对他是感激的,在听萧红讲述他俩的过往后,是怨恨大于感激。
    可以说是他的缺乏担当致使萧红患病,是他毁掉了一代才女,在骆宾基著作的《萧红小传》中有过类似的表达。
    恨亦是相通的,当人们有过恨,才能明白恨使人痛苦但为什么会存在。它的存在通常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委屈求全,所以它不是单一的。
    譬如骆宾基对端木怨恨的同时亦怀着感激,再譬如骆羽对他父亲爱恨交织,及他对施伯卿恨不能打死他转而恨自己无能。
    恨是复杂的,有许多微妙之处,要如何演出恨与恨之间的不同呢?
    骆羽对他父亲及施伯卿的恨都太强烈,排练时令指导老师最头疼的就是他无法把握这个度,他总是演过头。
    他必须收敛他的恨,必须投入到骆宾基这个角色里,相信他亦是感激李哥的。
    端木没能逃出香港,当骆宾基提出送发高烧的萧红去医院救治时,他提着行礼恰巧回到了他俩的寓所。他听到了骆宾基与萧红的对话,酸了他俩两句。
    之前骆羽都是回头恨恨的看李哥,捏着拳头从他身边走过离开。在舞台上,骆羽却是无奈的看了李哥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终究他俩才是夫妻。
    在萧红弥留之际,她想起骆宾基在床边念诵《呼兰河传》的画面,对端木说要把此书的版权交给他,这个在最后给予她关怀与温暖的男人,对她的这本书深深的着迷。
    在舞台上表演,需要演员快速的转换情绪,投入到特定的情境中。
    当追光灯打到舞台另一边捧着书坐在椅子上的骆羽身上,回忆的片段展开,骆羽念道:“呼兰河除了平凡世界的生活之外,在精神上亦有不少盛举,如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
    “七月十五,呼兰河上放河灯了。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
    “大家一起等候,月亮高起来了,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那河灯从上游拥拥挤挤往下游浮来,浮的很慢,又镇静又稳当,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的景况。”
    骆羽没去过呼兰河,没见过放河灯,他想象那样的画面,他得相信它是美的,它的美令他震撼。
    “到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处下游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无由的来了空虚,那河灯到底要漂到哪里去呢?”
    不管这段话引出什么样的剧情,他都得当是在床尾为给自己崇拜的作者打发无聊时光念诵自己最喜欢的著作。
    他的语气必须平静,平静中还得带着一点欣喜和一点忧伤,然后把舞台交给杨姐,让她给萧红的人生做一个结尾。
    “骆宾基,我睡着了。我刚才梦见家乡的河灯了,河灯飘过,我梦见奥菲利亚漂在水面上。我看清她的脸,她从水面飘过,没有沉下去……越漂越远,越漂越远,不见了。”
    萧红去世,端木和骆宾基来到她的坟前,端木问:“为什么所有接近她的男人都会爱上她,哪怕她贫病交加、身怀六甲、生命垂危?”
    骆宾基回答:“她是一种很强大的真实。她果露着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她的爱让他爱的男人强大起来、骄傲起来、随心所欲起来,然后她第一个被伤害。”
    “她的强大让男人下手很重,其实她很疼,所以她不停的写作,寂寞和抚慰都来源于写作。”
    “在梦中长大的孩子都是极端孤单的,她在写作中寻找她的故乡和亲人,寻找穷人、妇女和儿童。”
    “她在写作中静静的呼吸,燃烧生命,记忆之火如此温暖。”
    “她的灵魂追寻爱与自由,在这个充满暴力、奴役与欺辱的世界,从异乡到异乡……”
    不管骆宾基有多怨恨端木,随着萧红去世,随着他道出她藏在文字中真实的她,他解脱了,释然了。
    不管此时站在骆羽面前的李哥是否感到歉疚和懊悔,他充满挑衅的眼神里藏着怎样龌蹉的心思,骆羽都释然了。
    因为此刻他是骆宾基。
    ※※※※※※※※※※※※※※※※※※※※
    七月十五,好像今天阴历也是七月十五,好巧,可我不放河灯,也从未看过放河灯。
    从下一章开始进入第三卷[骆驼展羽],骆羽长毛了还要振翅高飞,激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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