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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这个电话,陈远山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江州城边缘稀疏的路灯光晕,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几道惨白冰冷的细线。
他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三十年的宽大藤椅里,身体深陷,仿佛要嵌进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藤条中去。
手里的紫砂茶杯早已凉透,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未干的泪痕。
直到心里的悲伤已经像泪水一样凝固。
不是流干了,是凝固了。
从最初的惊怒、剧痛、不敢置信,到后来电话里与小刘对话时必须维持的冷静与威严,再到此刻独处时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沉重——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都在时间的冰冷浸润和现实的无情挤压下,慢慢沉淀,冷却,板结。
凝固在脸上,是法令纹更深的两道沟壑,是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凝固在心里,变成一坨坚硬的、沉甸甸的铁,坠在胸腔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摇摇晃晃举着玩具枪,口齿不清地说“爸爸,我长大要抓坏人”;想起他少年时叛逆,因为自己反对他报考警校,半个月没和自己说话;想起他穿上警服第一天,眼中那明亮得刺痛人的光芒;想起这些年来,父子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交流,只剩下餐桌上礼节性的询问和电话里“注意安全”的叮嘱……
他曾经以为,那条横亘在父子之间的、由代沟、理念、以及自己对“安稳前途”的期望构成的河流,会一直平静地或许略带遗憾地流淌下去。从未想过,它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被鲜血和阴谋染红、撕裂,最终可能吞噬掉其中一方。
陈锋……他的儿子。
那个脾气倔强、眼神清亮、认准了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年轻人。
真的……就没了?像小刘电话里隐晦暗示的,像那些拐弯抹角递来的“消息”里描述的,成了一具沉在肮脏河底的冰冷尸体,或者一个被“处理”得无影无踪的“失踪人员”?
不。
陈远山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曾经在无数次会议和文件上扫视、总能抓住要害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悲伤凝固成铁,铁也可以磨成刀。
他不能接受一个“意外失联”的结论。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陈锋或许冲动,或许固执,但他不莽撞,更不脆弱。在那种时候去河边,必定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随后发生的一切——苏晚遇袭,杨副主编灭口,证据被毁,现场被精心“布置”——都指向一个词:谋杀。
有人要杀他儿子。
有人杀了周明,杀了周明的母亲,现在,很可能也杀了他的儿子。
为了掩盖一条河的肮脏秘密。
陈远山感到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那坨铁块中燃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火焰不炽热,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决心。他不仅仅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他还是陈远山。一个曾经在这座城市权力结构深处行走、熟知其规则与幽暗、即便退下仍有余威和网络的陈远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没有开灯,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划过,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另一部手机。一部样式老旧的黑色直板手机,没有智能系统,只有最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电池却异常耐用。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拿起它,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小刘,是我。”陈远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砂石摩擦般的粗粝,“听着,我现在,以陈锋父亲的身份,也是以一个经历过些风雨还有点余热的老家伙的身份,请求你,并授权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那坨铁上凿下来的:“动用一切你认为必要、且合规的手段,彻查此案。”
“不要有任何顾忌。不要受任何来自其他方面——无论挂着什么牌子、打着什么旗号——的干扰。”
“我会尽我所能,调动我还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和……保护。”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像绷紧的弓弦:
“查明真相。找到我儿子。无论他是生,是死。”
“还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窗外那条在夜色中无声流淌的、吞噬了他儿子和无数秘密的肮脏河流:
“把那条河的盖子,给我彻底掀开!让该见光的东西,都他妈给我见见光!”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传来小刘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种被信任托付的沉重,以及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陈老!我……我和兄弟们,一定!全力以赴!肝脑涂地!”
陈远山能听出年轻人声音里的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憋屈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亮光、背负了太多终于有人并肩扛鼎的激动。他知道,小刘这些日子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自案件本身的迷雾,来自内部可能的掣肘,来自对手阴狠的算计。自己这个电话,不仅仅是授权,更是一剂强心针,一座靠山。
“光有决心不够。”陈远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锐利,“说说看,你现在手里有什么牌?下一步,怎么打?还有什么想法,顾虑,都摊开来。”
小刘在电话那头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语速加快:“陈老,目前我们掌握了几条关键线索。第一,苏晚拼死保住的‘红旗蓝’档案袋,内容指向红旗染织三厂历史非法排污和JY公司数据造假,这是铁证,但需要更多旁证形成链条。第二,杨副主编遇害前与张振华的谈判录音片段,直接指证张振华涉案,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第三,苏晚对肇事女司机的模糊描述,以及现场发现的轮胎痕、带血布料,指向可能存在的第三方灭口力量。第四,陈主任失踪前接到的神秘信息,以及杨副主编死前可能发出的信息,说明内部信息可能泄露,或者有我们尚未掌握的知情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试探和决绝:
“还有一个人,陈老。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