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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应该后悔吗?
陈远山闭上眼,儿子最后那句话里的“打捞起那些……要跳河的……守护者”,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楔进他的颅骨。
守护者?张诚?那个被扣上杀人嫌疑、母亲用两瓶浑水控诉的执法队员?
还是……另有所指?
是的,他已经……现在是多么后悔。
后悔昨夜接到那个“老朋友”张振华语气恳切又暗藏机锋的电话,说什么“孩子们闹别扭,楠楠情绪不稳定,小锋太忙顾不上,我们做长辈的得撮合撮合,晚上一起吃个饭,缓和一下”。
后悔明明嗅到了那顿饭局背后不寻常的气息,嗅到了张振华急于将陈锋与张家、与那条河的调查切割开来的意图,却还是因为一丝对“家族联姻”旧梦的残存执念,因为对张振华这些年积累的庞大能量和与贾仁义兄弟盘根错节关系的忌惮,更因为……内心深处那点“儿子该走更稳妥仕途”的私心,而默许了,甚至配合了这场“撮合”。
后悔在电话里用父亲和“老领导”的双重身份,半是要求半是施压地让陈锋“必须过去”、“顾全大局”。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情感风波,一次需要长辈出面调停的琐事。
他以为张振华再怎么有手段,也不敢真对陈锋怎么样,毕竟陈锋的身份摆在那里,毕竟两家还有一层未破裂的“准姻亲”关系。
毕竟那个女人说,他已经有了陈锋的“孩子”!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致命。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一个分散陈锋注意力、将他拖入情感泥沼、甚至可能套取情报或施加压力的陷阱。
而他,陈远山,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了上去。
然后,就是儿子在河边“失联”,生死不明。
张楠语焉不详,惊恐万状。
张振华言辞闪烁,将一切归咎于“年轻人冲动”、“意外”。
贾仁义那边则迅速启动了“事故处理”程序,效率高得异乎寻常。
直到小刘那通带着巨大压力、却又恪守纪律不肯多言的汇报电话,直到他动用了一些沉寂多年的关系,听到了些模糊却指向明确的“风声”——关于河边栈道的血迹,关于伪造的坠河痕迹,关于一辆神秘黑色轿车,关于泵房井下的尸体,关于一个叫苏晚的女记者死里逃生……
一块块拼图的碎片狰狞而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谋杀。一场针对他儿子,针对那个执着于调查潺河黑幕的督察的,干净、利落、且有着强大力量在背后支撑的谋杀。
而他,陈远山,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场谋杀的帮凶。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噬心的悔恨。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从基层到高位,见过太多风浪,懂得太多规则,也习惯用规则和权衡来保护自己、经营家族。他以为这就是生存和延续之道。却没想到,最终,这“道”成了勒死他儿子的绳索之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他以为早已不会启用的渠道。
内容很短:“老领导,您要查的事,有点眉目了。张总身边确实有个姓林的女助理,跟了他很多年,戴眼镜,行事低调,但权限很高。昨晚……她的行车记录有一段异常空白,时间地点对得上。另外,贾副局长那边,最近和几个境外虚拟账户有异常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很频繁。还有,陈主任最后接触的那个杨副主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恢复出一个加密信息,接收方是……省里某个领导的秘书的私人号码,内容只有一个词:‘已阅’。”
已阅。
陈远山盯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已阅。不是“已知”,不是“处理”,是“已阅”。一种居高临下、不带感情、仅仅表示“知道了”的冰冷回应。
这意味着,发生在潺河边的一切,泵房的谋杀,栈道的袭击,陈锋的“失踪”,甚至可能更早的周明母子之死……某个层面,是知情的。
至少,是默许的。或者,根本就是这条利益链条上更高的一环。
风暴的层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还要深。
儿子留言里那句“这世界,还是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此刻听起来,不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鸣,更像是一句浸透了鲜血与绝望的谶语。
陈远山缓缓站起身。背脊依旧挺直,那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轰然倒塌,又有什么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废墟上重新凝聚。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一种病态的灰白。院子里的老树轮廓渐渐清晰,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权衡利弊、维护“大局”和家族利益的陈远山了。
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可能已经失去了独子的父亲。
儿子用生命去追寻的真相,用生命去捍卫的“公义”,他不能让它就这么被掩盖,被遗忘,被那条污浊的河水吞没。
哪怕对手是张振华,是贾仁义兄弟,甚至是……那只隐藏在幕后的手。
哪怕这会颠覆他小心翼翼维护了一生的“平稳”,会将他和他所代表的家族,拖入前所未有的险境。
他拿起书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担任要职,为人刚正,也曾受过他的提携。
“是我,陈远山。”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也很可能需要你介入。关于我儿子陈锋的案子,还有……潺河污染背后可能存在的系统性腐败和……谋杀。材料我会让人尽快整理好,送到你指定的安全地方。这件事,可能牵扯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同样沉稳有力的声音:“老领导,我明白了。材料一到,我立刻组织可靠人手秘密初核。您……节哀。”
听到后面两个字,终于,再也抑制不止。
一行泪水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