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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巧语试郎心一吻,冷灯照旨字千钧(第1/2页)
桑蠡喉头一滚,嘴巴张了张,含混道:“呃,嗯......”
简兮往前凑了半步:“方才在堂上对着主公侃侃而谈的桑大掌柜,这会儿怎地喉咙里塞了碎银子,半晌倒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桑蠡把目光挪向一旁的石阶,干巴巴道:“……这一路上,衣食冷暖,你自己多上点心。”
简兮点下头,转身作势要走:“知晓了。奴家还当公子要嘱咐什么要紧话,原是同交代账房先生一般无二。”
“简兮。”桑蠡脚下一步迈出,手掌抬至半空,又收住,未敢去拉她的衣袖,“你……你明知我非是那个意思。”
简兮回转过身,微仰起脸,借着月色两眼弯成一对月牙:“那公子是何意?奴家愚钝,公子手里算盘打得过半个北境,怎么到了奴家跟前,连个明白账都算不清了?”
桑蠡嘴皮动了两下。
千言万语在肚子里排了阵势,临到嘴边,却丢盔弃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简兮端详着他那涨得通红的面皮,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柔声道:
“罢罢罢,不难为公子。奴家替公子说了吧。”
她抬起一只手,伸出葱白般的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
“其一,京城路遥,叫我护好自家性命,莫要凡事都挡在最前头。其二,叫我少去逞强,遇着难处多向大人回禀。这其三嘛……”
第三根指头停在半空。她偏过头,佯作思量状:“其三,公子夜里难眠之时,会记挂奴家。”
“我会……”桑蠡脱口便要认,话音方出一半,回过味来,两边耳根子腾地烧作一团,“你这丫头!”
“哎,这可是公子自个儿认下的。”简兮将手放下,笑吟吟道,“前头两条是奴家瞎猜的,这第三条,算是落了印的。”
桑蠡又气又想笑,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了半天夜空,方才把胸中气韵喘匀。
“你呀……”他叹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她,“去吧。待你这趟回来,咱们的事,便请主公和夫人做主,把日子定下。”
简兮眨了两下眼,慢悠悠道:
“公子想得倒美。奴家这一去少说三两月。落马坡人来人往,西域的胡姬,雁雍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奴家乖顺?只怕奴家前脚刚走,公子后脚便寻着良人了,到时候奴家还得腆着脸去讨一杯喜酒吃。”
“休要胡言!”桑蠡急促出声,“桑蠡此生——”
“停。”
简兮抬起手臂,两根手指虚虚抵在他双唇前三分处。
她垂下眼睫:“后头的话,先留着。等奴家回来了,公子再慢慢说与我听。”
桑蠡怔在原地,身子僵直。
“闭眼。”简兮道。
“作、作甚?”
“叫你闭你便闭。”简兮眼波流转,“莫非奴家还能给你下黑手不成?”
桑蠡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依言将双目合上,只是两片眼皮不住地轻颤。
一点温软,全无征兆地落在他唇上。
只轻轻沾了一下,便移开了。
极快,快得恍若夜半枝头滴落的清露,凉意还未化开,人已退去。
桑蠡双脚如生了根,连喘气都忘在了脑后。
待他再睁开眼时,掌心里不知何时已被塞入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药囊。
简兮拿手指将他手掌一根根合拢,按得妥妥帖帖。
她已退开两步开外,理了理袖口,好似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囊里是几粒急用的药丸。怎么用,几时用,字全缝在囊底了,公子得空自己拆开看。”
简兮敛去面上的随和,郑重道:“落马坡龙蛇混杂,大人此番又不在云州,公子往后凡是入口的酒水饭食,切记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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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她双手交叠于腰侧,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身往院门走去。
步子迈出两步,又定住脚。
她微微偏过半张脸:“公子方才那半句话,奴家记在账上了。”
院门“吱呀”合拢。
桑蠡孤零零立在月明中,手里捏着布囊,半晌没动弹。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唇畔抹了一下,又火速放下,转动脖颈朝四下打量了一圈。
巷子里空空荡荡,唯有一地月光。
他嘴角终于没忍住,朝两边重重一扯,无声地笑开。
将那布囊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近胸口的内衫里,桑蠡转过身,快步跨上等候在巷外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夜风掀起车窗的布帘,里头断断续续漏出两声压不住的憨笑。
......
夜色深沉,内堂里烛火静静燃着。
周起送走陈醉等人,立在院中,狠狠揉了两把脸。
眼底被圣旨逼出来的戾气与重压,尽数敛了个干净。
他不愿让身子渐沉的顾怡岚,跟着担惊受怕。
周起换上一副松快神色,挑帘迈进堂屋,原本想着顾怡岚连日操劳,又要预备远行,此刻当是面色疲乏。
可眼下她坐在灯前,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供案上的明黄圣旨,眉宇间沉甸甸的,化不开一丝笑影。
周起走到她身边,挨着坐下。
“娘子。”周起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不必这般忧心。天大的干系,有我在前头顶着。”
顾怡岚视线未离卷轴,只轻微摇了摇头。
“可是因这圣旨终于替你正了名分,叫你心中生了许多感慨?”周起又问。
顾怡岚未答话,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案前,将圣旨拿起,抽开系带,缓缓展在半空。
“周郎,我再念一遍与你听听。”
顾怡岚樱唇轻启,逐字逐句,将那旨意中的封赏之言又过了一遍。
念及末尾,她的指尖落在光润的绫罗缎面上,顿住了。
“你听出来了么?”顾怡岚抬起眼,“这通篇上下,千户之妻,和宁公主。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个‘顾’字。”
周起眉头当即拧起,将圣旨在他心里飞快地盘过了一遍。
果不其然。
“朝廷的诰敕文书,历来最讲究名讳。”顾怡岚声气平稳得教人发酸,
“寻常五七品的官眷,旨意上亦要端端正正写明‘某氏’,以正其身。它单单把这字去了,不是内阁漏了笔。是一落这个‘顾’字,便要牵扯出父亲。拟旨的人,是有意把这个字绕了过去,绕得一点痕迹都不落。”
“本朝旧牒,毋庸置论。周郎,你听时,当真只以为这是天恩浩荡么?”
“毋庸置论,是搁着不提,并不是一笔勾销。我顾家的罪籍,如今还在刑部的架阁库里躺着呢。朝廷这不过是拿渤凉国给的封号,裁了一块华美的锦缎,把那页盖着朱印的罪状盖住了。”
她手指微微收紧:“盖住了,却未曾撕去。”
周起坐直了身板。
“我是渤凉的和宁公主。”顾怡岚扯了扯嘴角,可却透着几分苍凉。
“可在大宁的官册上,我到今日,也还是罪臣顾廷安之女,一个发配北境,戴罪的营妻。给我体面、全我名分的,是外藩的国主。欠我顾家上下几十口清白的,这朝廷,从头到尾,连一个字的说法都不曾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