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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治行囊内眷理妆,备车舆悍夫护妻(第1/2页)
斜阳过院,残暑未消。
周起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往迎上来的门子怀里一抛,大步流星地迈入府中。
刚绕过影壁,便见正房堂屋门大敞着。
顾怡岚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衫,一手虚护着腰腹,正站在门阶上,往下头分派着什么。
院里头,小环和简兮进进出出,几名护院抬着三四个樟木大箱笼,正往廊下归置。
周起收住步子,冲着正从侧院抱草料出来的两个汉子扬了扬下巴。
“石墩,石柱。”
两兄弟丢下怀里的草料,快步跑到跟前,齐齐抱拳:“大人。”
“咱们明日一早便要出远门。”周起道,“你们兄弟俩,现下去把后院大马车好生拾掇出来。那车轱辘外圈,寻些厚实的熟牛皮,拿鳔胶和铁钉给我包得严严实实,路上少一点颠簸。”
石墩连连点头,把话记下。
周起似是觉得不够,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车厢里头,原先的坐垫全撤了。去采买新的棉褥子,铺三层……不,铺五层。脚底下的软囊里多塞些新棉花。还有后腰的靠枕,去弄些荞麦皮来填得实成的,记着筛两遍,别掺硬麦梗进去,扎人。”
两世为人,骑过烈马,开过战车,可这伺候双身子妇人坐长途马车的讲究,脑子里实在掏不出什么现成的经。
只把能想到的舒坦法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门阶上的顾怡岚听见动静,转过脸来,无奈道:“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五层被褥叠上去,人坐在里头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还不得闷出一身汗。”
周起提步走到台阶下:“这事听我的,马虎不得。这去京城的路不比在云州城里转悠,上千里的官道,黄土沟坎子多着呢。”
石墩拽了把兄长的袖子,两人闷声不响地往马厩跑去。
周起迈上台阶,跟着顾怡岚进了堂屋。
这一进门,饶是他见惯了抢掠缴获的阵仗,脚下也顿了半步。
宽敞的堂内,地上几乎没了落脚的空处。圈椅上、茶几上、乃至八仙桌底下,全堆满了各色的锦缎、皮草、药材。
里间的门帘挑起。
小环端着个大红漆方盘跨出门槛,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只黄澄澄的金马蹄,分量压得她腰身直往后仰。
简兮跟在后头,双手捧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盖子半敞着,里头盛着几挂赤金镶玉的头面,以及从渤凉国带回来的几捧圆珠,光晕流转。
“当心脚底下。”顾怡岚出声提点,指了指靠墙的两口空红漆皮箱,“金锭放底,珠玉贴些软布放上层。”
周起避开地上一匹散开的云锦,走到桌边站定。
“夫人。”周起看着这满屋子的金银细软,“咱们这趟是去京城,不是搬家。路途遥遥,带这么多金玉珠翠在道上走,太过扎眼了。”
顾怡岚转过身:“京中不比边地,打点人情、疏通关节,处处都得拿银钱开道。多备些傍身,总无大错。”
“真到了要用大钱的当口,这些零碎物件能顶什么用。”周起扯过一张圆凳坐下,“等会儿桑蠡便要来府上议事。我让他从钱庄里多抽些大额的银票带上。路上若是缺了少了,沿途遇着大城池,拿票帖去取现银置办便是。轻车简从,也免得路上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干系。”
顾怡岚手里正叠着一件狐腋大氅,闻言动作一停。
她将大氅搭在椅背上,转眸看向周起。
“周郎,咱们云起阁的银票,现下名头可出过雁雍了么?”顾怡岚问。
周起回道:“北境这片地头上,仗着巡防营的刀枪和咱们的规矩,那是好使的。我自然晓得到了京城人家不认,所以我是打算让桑蠡去城里那几家老票号,将咱们的银票兑成他们名下的。这般带着上路,岂不方便许多?”
顾怡岚走到八仙桌旁,指尖在那盘金马蹄上轻轻一叩,声音不疾不徐:
“这便是了。”
“北地的票号,在京里也设着分号,做些几百上千两的小宗汇兑,原是使得的。”顾怡岚微微摇头,
“可咱们这一趟,防的不是买胭脂水粉的钱。真遇着生死攸关的紧要处,要的是几万、十几万两一笔砸出去的现银。你拿北境的票子去京中分号提这个数,他们柜上压根就存不下这许多现银,须得往北边总号发信调拨,一来一回,月余光景。”
“更何况,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钱庄,背后全站着皇亲国戚、阁臣大员。北地分号在人家地界上讨生活,处处仰人鼻息。他们不敢得罪你,可更不敢为你得罪京里的贵人。真到了有人发话‘压一压‘的时候,你那票子,便是一张废纸。”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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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怕的,是这大笔银票一旦在京城里兑出,便会立刻惹来有心人的眼目,顺藤摸瓜,将咱们在北境的底细摸个一干二净。”
周起眼皮跳了一下。
这年月,银票不过是商贾之间为了省去车马劳顿而互认的凭证。到了权力倾轧,命悬一线的朝堂旋涡里,任何一家外省票号的信誉,都不如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金锞子来得稳妥。
周起抬手在后颈上搓了两把。
“我倒真是没算计到这处。”周起应得坦荡,看向一地的家底,“那依娘子的意思,这些东西全得装上车?”
顾怡岚摇了摇头:“不全带。只挑珍品,以及成色足的硬货带上。京里的权贵,眼高于顶,寻常的俗物入不了他们的眼。既然要当敲门砖,便得砸得响。”
她略微一顿,看向垂立一旁的简兮。
“简兮。”顾怡岚吩咐道,“你去后头库房,把那个红木小柜抬出来。”
简兮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檀木匣子,退了出去。
......
天色渐沉,院内点起了灯笼。
桑蠡、孟蛟与陈醉三人先后穿过垂花门,迈入正堂。
堂屋内门窗紧闭。
几人将钦差宣旨与进京的关窍一一盘算,皆知晓这一趟,里头不知藏了多少刀斧。
“大人。”孟蛟粗着嗓门道,“营里的操练交给铁衣便是。京城不比北境,腌臜事多。让俺随您一道进京。”
周起坐在主位上,抬手一按:“不成。”
“铁衣的性子太正。他带兵是一把好手,可要是碰上暗处的伎俩,他绕不过弯来。”周起望着孟蛟,
“我不在落马坡,你得留在营里压阵。帮衬着桑兄,防备天狼人的细作趁虚作乱。”
孟蛟双拳在身侧一抱:“俺听大人的。”
安抚下孟蛟,周起转过脸,视线投向一旁的青衫书生。
“桑兄。”周起道,“且弥那头的布局,照着原定方略往下推。只是这云州的粮市,大帅今日点了头,但也划了底线。不管下头商号怎么倒腾,咱们云州军民的口粮不能断了。别叫大帅夹在中间难做。”
桑蠡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子微欠:“主公放宽心。眼下云州的买卖人,皆视咱们云起阁马首是瞻。断不了炊。”
顾怡岚端坐于侧,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
“桑公子。”顾怡岚出声道,“新宅子的营造,我这一走,就得仰仗公子费心了。”
桑蠡转向顾怡岚,恭敬作揖:“夫人嘱托,蠡自当尽心。定会照着夫人留下的图样夯实砖泥,绝不走半点样。”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似是又想起一桩事来。
“今日在都督府,碰见那个新补的云州知府,唤作祁峻。”周起摸了摸下巴青茬,
“说是皇上亲点的。瞧着他那身骨头,倒不似薛远瞻那等只知钻营的蠹虫。你腾出手来,去盘盘他的底细。只要不是铁了心要同咱们过不去的,便施些恩惠结个善缘,宁多留一条道,少竖一堵墙。”
桑蠡将其一一记下。
安排妥当,周起最后看向坐在最末端的陈醉。
陈醉迎着周起的目光,站直了身板。
“大人只管安心南下。”陈醉嘴角噙着一分了然,“待到大人重归云州之日,陈某定叫大人的苍牙堡,落为苍牙城。”
“好。”周起站起身来,“你回程的路上,拐去一趟黑云寨。替我往山上递个话。”
他没提名讳,陈醉自然心领神会,拱手应承。
军务交割完毕,陈醉与孟蛟各自怀着心事,先行退出了院子。
桑蠡走在最后,出了堂屋门槛,步履稍稍放慢。
廊檐底下的灯影里,简兮正提着个包袱,立在台阶旁,半截身子笼在檐影里,半张脸迎着清冷的月光。
桑蠡停在两步外,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袖口。
他看着半隐在暗处的女子。
“此去山高水长。”桑蠡嘴唇微动,“护好主公与夫人。”
简兮抬起脸,火光映着一截雪白的下颌。
见桑蠡说完那句便住了口,简兮眼波一横:“就没旁的话要对奴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