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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从口鼻倒灌进来,呛得姜怡宁肺管子生疼。
她咳出一口混着黑泥的血,身体被一股暗流重重推上了一块硬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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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头顶是压得极低的灰白浓雾。
耳边只有极规律的木桨拨水声,身下这块不算宽敞的木板正随着海浪上下轻晃。
姜怡宁咬牙撑起上半身,习惯性地去探气海。
指尖才勉强聚起一点微弱雷光,周遭空气里便涌来一股沉重的力量,直接把雷光碾得粉碎。
武灵界里拼死凝出的修为底子还在,可灵力就像是灌了铅,沉在经脉里根本提不动。
周围没有半点熟悉的灵气。
这种厚重到近乎粘稠的法则力量,正顺着她破损的皮肉往骨缝里钻,把她原本的灵力死死压成一团。
「醒了就起来。」
船头飘来个男人的声音。
懒洋洋的,透着股连多喘口气都嫌费劲的倦怠。
姜怡宁抬起头。
视线穿过薄雾,瞧见个黑衣男人正斜靠在船首。
他衣襟敞得很开,冷白的胸膛和脖颈上,蜿蜒着几道刺眼的暗紫纹路。
这人右手提着个白玉酒壶,左手虚握着一把粗糙得连倒刺都没打磨乾净的木桨。
桨尖滴着黑水,很随意地在姜怡宁肩侧的船板上敲了两下。
「无妄海不收废物。自己跳下去,省得虚空兽闻着血味来找麻烦。」
姜怡宁靠着湿透的船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因为呛水发哑,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我若下海,你这条破船也会被底下追来的东西拖沉。」
男人往嘴里倒酒的动作停住。
他偏过头,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视线在她满是伤痕的身上刮了一圈。
「你在威胁我?」
「提醒你。」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黑海骤然翻起巨浪。
浓雾深处「咔嚓」裂开数道暗红光痕,神域的法则威压化作几条粗壮的锁链,冲着这艘孤舟狠狠抽了下来。
男人啧了一声,提着酒壶站直身子。
「惹了神域还敢往我的船上掉,你这条命还真会挑地方给人添堵。」
他抬起脚,鞋尖直冲姜怡宁的肩膀,显然是打算直接把这麻烦踢回海里。
可就在他发力的当口,左臂上那些暗紫纹路突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黑色的毒雾直接从他冷白的皮肤下渗出,眨眼间就把左边半截衣袖腐蚀成了飞灰。
大片溃烂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看着触目惊心。
男人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原本浸在酒气里的懒散,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撕开了一道口子。
姜怡宁的目光立刻锁死他的手臂。
毒雾里藏着极霸道的毁灭法则。
她体内被界域压制的万灵神木,似乎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养分,竟从祖根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缕紫金木气。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一根极细的紫金藤蔓从她指尖钻出,像条吐着信子的细蛇,直接缠上了男人溃烂的左臂。
木气刚挨上黑雾,船板上立刻响起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原本肆虐的暗紫纹路仿佛遇到了天敌,动作停滞。
霸道的紫金生机贴着他溃烂的血肉强行挤进去,把那层黑雾硬生生往回压了一寸。
又疼,又痒。
谢无妄低头,看着缠在手臂上这根细细的藤蔓,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看一具即将喂鱼的尸体,而是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探究。
姜怡宁借着船舷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带我离开无妄海。」
谢无妄没动,任由那根藤蔓缠着自己:「凭什么?」
「我能把你身上的毒压回去。」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你也一样。」
姜怡宁寸步不让。
谢无妄微微侧过脸,手里的白玉酒壶在指尖转了半圈:「你能救我?」
「我能让它暂时闭嘴。至于你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姜怡宁指尖的木气已经开始发颤。
强行压制这种级别的毒雾,几乎抽乾了她最后一点底气,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替我挡住神域的追兵,带我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我替你压制寂灭之毒。价钱很公平。」
谢无妄突然笑了。
他俯下身,骤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浓烈的酒气混着海水的腥咸,直直扑在姜怡宁脸侧。
冰凉的手指毫不客气地钳住她的下巴,虎口粗糙的薄茧蹭过她侧脸的软肉,强迫她仰起头。
「女人,在无妄海跟谢无妄谈交易,得拿命填。」
他靠得太近,近到姜怡宁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暗红锁链。
下巴上的力道重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姜怡宁却连躲都没躲。
她非但没往后退,反而迎着他的力道微微往前送了送脖颈。
唇角往上扯开一个极冷的弧度。
「我命硬。」
她盯着谢无妄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一条够不够?」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海浪在船舷边砸出巨大的水花,神域的锁链已经逼近头顶。
谢无妄看了她三秒。
他没从这女人眼里看到半点畏缩,全是豁出去的疯劲。
他松开手,手指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转身把酒壶抛进船舱。
「行。」
谢无妄重新握住那把粗糙的船桨,立在船头。
属于半圣之上的毁灭气息顺着他的手臂,毫无保留地压入桨身。
「你若骗我,我把你和这根藤一起剁碎了喂鱼。」
姜怡宁背靠船舱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喘气:「你若半路把我扔进海里,我死前绝对先把你的毒彻底放开。」
「罗嗦。」
谢无妄双手握桨,往下劈砸。
黑色的海面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劈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半空中砸下的暗红锁链撞上桨锋所带起的罡气,接连碎成漫天光屑,连点声响都没留下。
孤舟顺着劈开的深沟,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前方的浓雾。
后方的巨浪合拢,神域的法则威压被彻底隔绝在黑海之外。
姜怡宁收回细藤,闭上眼,靠着船舱盘腿坐好,开始强行调息。
谢无妄不知从哪又摸出只酒壶,靠在船尾,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她看。
「你就打算用这种乌龟爬的速度慢慢磨?」
姜怡宁连眼皮都没掀:「我现在的灵力,都不够给你塞牙缝。」
「那便搞快点。」
「嫌慢,你可以把这片海的破法则全改了。」
谢无妄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我若有这通天的本事,早就把自己送走了,还用得着在这破船上熬?」
姜怡宁睁开眼,目光在他敞开的衣襟和暗紫纹路上扫过。
「你天天念叨着想死?」
「活着太麻烦。」
「那你还怕毒发?」
谢无妄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壶身,答得理直气壮:「怕疼,和想不想死,这是两码事。」
这话接得太顺,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姜怡宁没再接茬,专心引导周围那种粘稠的力量去冲刷经脉。
旧的灵力在冲刷中一点点剥落丶碎裂,新汲取的力量沿着经脉沉入气海。
万灵神木那些黯淡的紫金藤叶,终于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浓雾越压越低,周围静得只剩水声。
突然,前方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
谢无妄握桨的手悬在半空。
他偏过头,侧耳听了片刻,嘴角的懒散收敛了几分。
「恢复快些。」
姜怡宁停下调息,望向浓雾深处:「前面有什么?」
「有人在等你。」
「来收我的命?」
谢无妄重新把桨插进水里,用力划动,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也可能,是来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