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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操练下来,苏赋捧个饭碗都有困难,拎着筷子微微颤抖,手臂欲振乏力兼酸热刺痛。当他抖手落下一颗饭粒或一片菜叶时,坐在旁边的苍墨琴便摇头晃脑,吟起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
末了加上一句:「师弟,你没事吧?要不试试『以操止操』解决你手颤的问题。」
「师兄手下留情,我以汤匙代之就好。」苏赋报以微笑。
苍墨琴跟着微笑:「开玩笑的啦。本派老早改掉传统冷硬作风,没那麽不近人情。现在习武主轴是『扎实锻练丶摄取充足营养』。你不用起身,我帮你拿汤匙。」
「有劳大师兄。」苏赋拱起颤抖的双手致谢。
「走几步而已,你别客气了。」苍墨琴起身往靠墙的木制橱柜走去,拉开上橱玻璃门,探手进筷子盒里翻找。「地仙宫丹药效果卓越。再过些时日,你适应了这种喷汗生活,就不需要用汤匙扒饭了。」
这顿晚饭,苏赋耗费不少时间吃完,接着帮忙收拾残羹剩菜丶擦桌摆凳及清洗餐盘用具。结束後,他给东厢头号房送碗热好的咸粥过去。
※※※
十月二十五号,周日,夜。
葵花镖局。
张辰搜出路上要替换的几件衣裤和两套制服,摺叠在老旧榆木圆桌上。两支冬瓜型纸笼立灯,杵在房央落地罩的洞门旁,照亮小厅摆设:靠墙的圈椅茶桌组丶枯竹书架丶角落垃圾桶,和窗壁上一面吊炼挂镜与几幅水墨字轴。澄黄光芒至白幔床架为止仍算明亮,而罩门内侧光芒扫拂不及的边角地方,藏进朵朵阴影。使半边储物柜丶木纹小冰箱与三屉双门衣橱等家俱,额外披上一件虚暗薄衣。
打理好衣物,还剩盥洗用具和一些刊物要拿。他往旁走了五步穿越罩门,来到储物柜前面。柜子上层板架,置入一格格雅致茶壶瓷杯丶牛象石雕丶楼亭微雕木块丶玻璃小酒瓶之类精巧饰品。他席地盘坐,打开下层两扇褪色累伤的陈年柜门,探手翻找。瓜笼灯光适才在他移动之际,出现霎那遮断,床架白幔的明亮面也跟着闪黑一下。
仅仅闪黑了一下。
没有发生邪崇徵象,整面诡异地黑在那里......
张辰嗅着柜子久未流通的闷浊气味,陆续翻出:缩水旧衣丶儿时棉袄外套丶几本童话故事书等杂物,然後堆到一边去。快要清空到见底时,终於找着一件四年前过年期间收到的礼物包裹,此包裹内含崭新的草药牙粉盒丶三支牙刷及两个漱口杯丶四条毛巾。
他曾开来看过,觉得可以留作备用,而封存至今。
至於某些朋友丶客户赠送的礼物:白瓷盘丶把手杯丶纪念铅笔丶风景月历等无用东西,全都转送给别人。
他搞不懂周年纪念笔丶把手杯子丶风景月历这些超烂礼物,能够干什麽──满五送一?用铅笔戳进匪徒脖子,拿月历阻挡刀剑?
张辰拖出包裹,将身旁一干杂物全扫进柜子里。
阖上柜门,他目光不经意瞥见柜子後方的罩门栅板,怔住了。落地罩门角墩板上的拼花镂条,有一小块断条洞口。那是小雪企图钻过镂纹空格,钻到一半发现过不去,放弃挣扎而垂头丧气趴在上面装可怜的地方。
他当时以为它卡住了,彷佛一卷柔软毛巾,硬生生塞入花纹空格里丶挂在墩板上。
他赶紧找来一把小锯子,锯开镂纹木条让它脱困。他第一根镂条快要锯断时,小雪却突然嗖地一下暴冲出去,在小厅里乱钻地毯丶狂咬布鞋丶啃啮四架设置在墙角里的冷气小筒丶爬上桌椅到处跑窜。
那活泼灵动的生猛样,看起来根本不像可怜巴巴的受困者。反倒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蛋,被骗去破坏自家为数不多的装饰摆件......
张辰落寞地笑了笑,过往美好回忆,浅尝辄止即可。往後发生的事情,他怕一碰就深陷,然後着魔。放下正事不干,改干起另一种仇恨性质深重的黑吃黑勾当,满世界追杀盗猎者。
张辰将包袱整理好,搁到一只圈椅上。包袱除了衣裤用具外,还放入几本打发时间的娱乐刊物。出镖之前,都不会再动到。
他挺直腰杆丶举腕轻拭颊边细汗,忽感有股不明视线在窥探他。
他立运内功,骤然转身巡视房厅并握起桌上大刀,只要一找到违和房景的可疑之处,就纵刀冲出去逮人。从前,就有马贼匪盗派出数组眼线,夜访各大镖局,查探一票升天的珍贵镖物。
奇怪的是,无论张辰怎麽来回扫视,都找不出可疑之处──房厅後壁,窗纸染月光枝叶影摇曳,并无不明物体闪动掠行,後院平静。上方梁架,没有黑衣人隐伏,屋顶瓦片也没挪歪开缝的痕迹。只有他放养一只品种未知丶体型比掌大取名为「汤姆」的红蓝斑纹蛛,在上面荡来荡去。
这种奇异蜘蛛,不会结网只会八脚射丝,以捕食昆虫和小型鸟雀为生。小雪离世三个月後,汤姆便出现在他房里。起先,他不理会这只小蜘蛛,想说有空再查查它是什麽品种,结果搁到他忘了。
而房间前沿紧邻的中庭,也平静如昔。
张辰正困惑那股窥探感,是不是错觉之际,中庭恰巧传来一声声嚓沙丶嚓沙丶嚓沙,鞋蹭碎石子的脚步声。
他走至房门旁边,推开双扇格子窗,瞧见穿着一身素白中衣丶脚踩黑色布鞋丶嘴里还叼支木柄牙刷的樊少秋,在中庭里四处悠晃。不时停下脚步,掰弯几棵垂丝海棠的纤细枝干,让枝桠反弹回去颤颤发抖。俯下身子,凑到一盆盆花容艳丽的美人蕉及猫爪花上面,摸摸厚片叶子,搓捻手指检视积尘度──瞧他那副憨货样,简直闲蛋至极!
「少秋,你夜晚不睡觉,跑到中庭干嘛?」张辰板着脸孔,沉喝道:「别玩弄我家花草!」
「我没这麽早睡,现在才几点钟而已。你不也没睡?」
「你想溜去找小妹对吧,你不是心有所属了?」张辰眯起双眼,缓缓点着头说道:「我懂了,你在打着『备胎』算盘是不是?」
「做人要留点馀地,不要懂那麽大──你想被人冠上招祸绰号,叫『懂尽天下』吗?知道太多,不是件好事。」樊少秋拔出牙刷,吐掉一口泡沫水,走到张辰面前:「话说回来,我是心有所属没错,但这不妨碍我欣赏庭院花草,打发时间啊。」
「懂尽天下?那是啥憨槌玩意。你怎麽认为我会信你这『欣赏花草』的屁话,不跟你瞎扯皮了。」
张辰把窗户推到全开,中指朝上比着屋顶说:「你可感觉到有人丶或有东西在窥探我们。还是瞧见什麽不明物体掠过屋顶?」
「不明物体,没有。」
「窥探感觉,有啊──」
樊少秋睁大眼睛,牙刷柄对着张辰说:「你突然开窗,猥猥琐琐打量我虎躯上下,着实令我发毛。尤其我现在只穿件单薄衣裤。这真的让我有......『即将失身』的危机感。」
「去对狗失身吧你!知不知道附近野狗觊觎你身子已久,你只要哼唧一声,我立马帮忙居中牵线,促成喜事。」张辰伸手拉回窗户,叨念着:「啧,没一刻正经的。」
「喂欸,我坦白我的感受,又怎麽不正经咧?」
砰。
窗户关上。
樊少秋吃了记闭门羹,把下文给吞回去。感觉像是喷嚏快要射出前一秒,兀自消散。
※※※
汉联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周一,早上。
葵花镖局。
张辰在中庭背手踱步,仔细查看垂丝海棠与盆栽状况。若有折枝丶毁容情形,他将一一记下,然後呈报扣钱。巡了十几分钟,半个庭院审视下来,没发现有什麽损害。倒是樊少秋端着一盘白馒头,气急败坏从客房走出,直奔他而去。
「阿辰,你管管小妹啦!」
「她趁我人不在房中,偷加一些黑料到餐点里。我吃了以後居然出现害喜症状,想吐却吐不出东西。」恶心反胃丶脸色难看的樊少秋,递上那盘馒头给张辰瞧瞧。「我就觉得奇怪,怎麽上个茅厕回来,馒头忽然涨大了一圈。」
「加料?不会是蟑螂腿吧──」张辰看着盘上四颗大白馒,咬过的那颗馒头,断口正淌着稠白酱汁,酱汁还混了零碎菜叶和气味冲鼻的榴槤切丁。
「干!亏你想得出蟑螂腿,对我有很意见是不是?你们是家族遗传吗?」樊少秋摀着口鼻,骂骂咧咧。
「不然她加了什麽料?我只闻到蒜味跟榴槤味。」张辰吸两下鼻子,皱眉说道,
「我刚吃上一口,尝出香蕉丶葡萄丶洋葱搅和而成的蒜泥酱,还塞了一些香菜丶九层塔与榴槤切丁......好像还有粗粒黑胡椒。」樊少秋抓起一颗白馒头说道:「你要不要尝尝?」
张辰退後一小步,拒掌说道:「你慢慢享用,小妹的爱心早餐,我无福消受。」
「害什麽臊嘛,它又不会咬你丶非礼你丶叼着你──这颗满怀恶意的爱心,你也有份。你不吃,怎麽当得起人家亲哥哥?」
樊少秋将馒头撕开两半,馅口对向张辰,然後抓着半颗馒头一捏一捏施力挤压,馒头馅口也跟着“噗滋丶噗滋丶噗哧”断断续续喷出一股股浊白酱泥。
「她人呢?怎没看到她。」
「整完就跑,不都是这样吗?你还是赶紧把馒头吃了,别耍滑头转移焦点。」
「我看这麽办吧。」张辰推开馒头说道:「我请客,重买一份早餐给你。如何?」
「你掏钱阿,那太好了。」樊少秋眉开眼笑,把喷汁馒头放回盘子上。
「你要吃什麽?」张辰说着说着,踏上迎宾厅後廊阶梯。
「葱蛋萝卜糕和两颗肉粽,一个大碗温米浆。萝卜糕要加少许辣豆瓣,肉粽要拆叶,然後淋上一些酱油膏。」
「条件那麽多,好意思吗你?」
「是你请的客,我才买帐欸。换作别人要请我,那可是门都没得找!」
「如此说来,我不就得跟你说一声『谢谢』啊?」
「甭客气。」樊少秋端着黑暗馒头,转身往张芙妮卧房的花格窗户走去。窗台摆放几株仙人掌丶斑叶百万心丶蓝石莲等小盆栽,悉数照料得很好,肉乎乎胖嘟嘟迷你可爱。他对盆栽没什麽非份之想,只是要把黑暗馒头放上去,留给始作俑者瞧瞧。
张辰摇摇头哑然失笑,穿廊道,进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