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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护卫突然挡在中间,让刘进有些诧异,他对这贵家公子当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好这样的富贵中人为何不辞辛苦来刘家庄,看这样的脾气嘴脸,也不像是来看热闹瞧新鲜的。
孟一林不知道为何护卫突然挡在面前,只是不耐烦的冷哼说话:
「这荒郊野地风大灰大,就在这边晾着客人吗?」
这贵家公子莫名的也有些心虚,不敢看向刘进,孟大年只觉尴尬,颇为难堪向刘进示意,刘进笑着摇头:
「请客人们进庄子歇息,把兵器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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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旁边的高贺连忙答应,上前客气的指路,跟着一起上前的还有轮值的一队庄丁,护卫开始不想交出兵器,还厉声呵斥「我们可是孟府的护卫」,庄丁们立刻后退几步,还没等护卫们觉孟家名头唬人,庄丁们手里的长矛已经放平,在刘进身后不远处有人还把弓箭抄在手里。
突然之间的对峙让那孟家公子脸都吓白了,两名护卫更是没想到报出孟家名声还不管用,这威逼看起来可不像是威吓,更像是随时准备杀人的样子。
「我爹可是河南士林领袖,就算巡抚对我爹都要以礼相待.……」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太过,孟一林居然抬高声音喊了出来,这「士林领袖」「巡抚以礼相待」份量极重,除非是亡命匪盗那种,河南地面上的豪强士绅甚至官员都要怀柔客气,就算外省地方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面前的长矛依旧平稳不动,那些持矛的年轻人表情也没有任何波澜,倒是更远处那位抄起弓箭的有些犹疑。
「这边只有我的规矩,下了兵器,去庄子好好休息。」
刘进没理会孟大年想要劝和的眼神,只是平静的强调,孟大年知道刘进没可能让步,叹了口气走到孟一林和护卫跟前,耐心赔笑的劝说,孟一林少不大发脾气,然后顺着台阶交出武器,气哼哼的骑马去往庄子,正好和回返的庄丁们作伴。
「一林这俩字有趣?我认一位姓蔡的,也是同样的名字。」
刘进打趣一句,尽管没人能听懂意思,打趣归打趣,他对孟大年的来意愈发好,且不说来这么急,还要让那熟门熟路的武弁先过来探听,姿态也放特别低,居然宁可让自家公子受委屈。
「员外说笑了,这『一』是孟家祖上定的辈分,是主支才能用的,在下还用不这个『一』字,要是孟一年,在县衙怎么也主管一房,做个大爷。」
孟大年还解释了几句,看刘进不怎么在意,孟大年看向已经远去的同伴背影,又放低声音:
「七公子是庶出,小时候很受老爷疼爱,十二岁才被安排到县里来。」
「孟兄,咱们还是先说明来意的好,若是刘某接不下办不了的,现在就可以给个答覆,现在这大费周章的让人心虚。」
刘进笑着回了几句,孟大年开始居然有些紧张,意识到刘进在打趣后才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员外请放心,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咱们去庄内慢慢聊。」
刘家庄的宴请款待很简陋,还要让庄内做菜好吃的人家帮着张罗,孟大年这次来算是正式做客,少不又杀了一只鸡,其他的依旧是腊货乾菜之类,那两名护卫则是被安排在庄丁值夜的住所居住,也专门做了汤面款待。
虽说这席面以刘家庄的规格说起来很是丰盛,但列席的那位孟家公子看到后就皱起眉头,抿了一小口杯中酒后就再也不动筷了,这迎客宴席只有刘进和孟家两人,看孟一林嫌弃刘进也没有多劝,只是端起酒杯对孟大年示意,孟大年表情尴尬的举杯回应。
碰了杯,刘进也只是把杯中酒在嘴唇沾了沾就放下,盯着孟大年催促:
「孟兄,请讲。」
孟大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着放下酒杯:
「员外未免太心急了,真的是好事,家主老爷想见员外一面,派在下过来请的。」
「家主老爷?是说云溪先生?」
刘进愕然,不光他愣住,就连一旁不耐烦的孟一林都是瞪大了眼睛,看来也不知道,愣怔片刻,孟一林盯着孟大年连声追问「我为何不知道?」「我爹怎么会想见这样的人?」,孟大年只是客气的回应「都是老爷的吩咐」。
「云溪先生是天上人,是豫西.……是整个河南缙绅的最上流人物,刘某不过是区区乡野庄户,这可是云泥之别,如何攀上关系?」
「你还读过书,知道『云泥之别』?」
身边孟一林好的念叨了句,却被孟大年恶狠狠的瞪了眼,换平时这般,孟一林早就要发作问罪,此刻却有些心虚,立刻不敢出声。
孟云鲤想要见自己,孟云鲤曾做过号称「鼻孔相公」的吏部文选司郎中,是天下间最权重的位置之一,曾对抗万历皇帝旨意被免官还乡,名满天下,回乡后又是安平甚至洛阳的士林领袖,这样的人物可以说是当今大明天下间都数着的。
更不要说孟家在河南府丶怀庆府差不多实控千顷以上的田地,商铺店面不计其数,且安平的进士和举人等士绅家族也以孟云鲤为首,进退一致,估摸着河南府其他各处的缙绅也会被影响,这是何等的地位和声望,何等的财雄势大。
这样的清贵顶流人物要见自己,刘进没有觉受宠若惊,他自知只是个乡野土豪,和对方天差地远,突然间邀请见面,刘进可不会顺着孟大年所说去想什么「好事」,反而觉会有危险。
「员外太自谦了,员外前些时日的事迹已经在县内传言开来,什么急行百里奔袭溪头镇,夜行迎击灭杀山匪,又急返设伏全歼贼寇,谁不说员外勇猛无匹,谁不说员外是英雄豪杰?」
在旁边憋气的孟一林听到孟大年侃侃而谈,眼睛逐渐亮起来,看向刘进的眼神也不是方才那种鄙夷和惊惧,反而满是好,甚至还有一些敬仰。
从庄外血战开始到最近的伏击,刘进所做的都不是封锁消息,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他做的只是尽可能消除痕迹,让有心藉助官府做文章的没办法下手,对于事迹本身非但没有闭口不谈,反而有意彰显,一是给势力范围和周边立威,二是给或许仍在窥伺这边的可能震慑。
正因如此,在豫西都算上庞然大物的孟家没可能不知道,如果有心留意的话,更会了解的很清楚,但这等豪强和匪盗的互相厮杀,只要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在城池内出了人命,只要不侵害到士绅的利益,这些科举功名造就的清贵们根本不屑关心,甚至认为这等事会脏了他们的耳朵。
甚至刘进都是在知道士绅对豪强争斗的态度后,才会让略微放开些去动手,不然还会更谨慎,可最不该关心此事的最清贵士绅孟云鲤,却邀请他去见面,不知那「勇猛无匹」「英雄豪杰」是不是孟云鲤的亲口评价。
虽然刘进只对士绅的实力和财富有概念,对如何「清贵」以及名望却认知有限,但不耽误他知道孟云鲤是河南本省的大人物之一,也是天下闻名的清流之一,如果是这样的大人物这样评价,确实让他心中些许愉快。
「若是云溪先生想见我,可以约在城外的庄园,这样大家都方便些。」
刘进点头答应,孟一林却是皱眉,刘进没理会这贵家子的反应,他相信孟大年听懂,县城是个封闭城池,一旦关闭城门想要离开城池就艰难无比,不管诚意与否,这边一定有风险,城外庄园就是来去两便了。
没曾想孟大年脸上却露出为难表情,片刻后才干笑回覆:
「我家老爷已经回了洛阳,想请员外去洛阳见一面。」
刘进一愣,随即摇头失笑,然后举杯向孟大年致意:
「孟兄一路辛苦,等下好好歇息,我这庄子不大但也忙不过来,洛阳路远,我就不去了,也替我谢过你家老爷的好意,就说刘某惶恐。」
「员外,我家老爷难见外客,也是知道员外的英雄豪杰后才想着见一面,员外,这可是难的.……」
「你这人好不晓事,莫说安平,就是河南府,就是整个河南多少人想见家父一面不.……」
孟大年开口相劝却被气愤的孟一林打断,才说几句,刘进却摆了摆手,两人立刻下意识停住,刘进放下酒杯沉声开口:
「我连安平县城都要小心,何况人生地不熟的洛阳,洛阳城内多少官兵官差,各家私养的家丁护卫又有多少,我去了那边就是羊入虎口,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刘进解释的如此直白,倒让孟大年和孟一林没办法开口了,因为这就是实情,孟大年沉吟片刻,却对孟一林问了句「七公子是不是先去歇息?」,孟一林瞪大了眼颇为恼怒,动也不动。
孟大年叹了口气,不理身边同伴,直接对刘进说话:
「我家老爷也猜到员外这个顾虑,所以愿意让我家七公子作为人质留在庄上,员外从洛阳安然返回,再让七公子回县城,若员外回不来,七公子任凭庄上处置。」
孟一林话听到一半就脸色煞白,不可置信的看向孟大年,刘进也是愕然,随即冷笑着反问:
「你们老爷不会觉刘某出了事,刘某部众就不敢对你家公子下手了吧?」
「员外觉呢?在下和老爷说清楚,员外族亲部众都是忠心耿耿,若员外有什么不测,到时候会有更大的杀伐惨祸。」
坦诚交流,没有人理睬似乎刚知道自己是人质的孟一林,刘进陷入沉思,如果对方愿意给出人质,并且知道没有空子可钻,那这想见面的诚意还真的十足,唯一想不通的是,这等显赫富贵的士绅清流为和要见自己,费这么大周章,那么见面后要谈的也不是什么小事,自己能不能接的起。
「七公子,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吧!」
孟大年言语温和却不容置疑,那孟一林已经是失魂落魄的状态,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起身向外走去,甚至都没有闹脾气,倒是刘进在身后扬声吩咐几句:「客人还没吃多少东西,安排给他送碗热汤面去」,远远的有庄丁应了。
那边出了门,是孟大年自己去关门,回身坐下后又诚恳言语:
「员外莫要在意嫡庶之分,我家老爷都准备把县里一半的产业留给七公子的,再说嫡子一共就两人,都在洛阳成家立业,真要让那两位来,孟家会招人笑话的。」
孟大年以为刘进的沉吟是觉庶子为质是侮辱,不过这解释反而刘进真有些不舒服,话里意思无非是自己这乡下土豪也只配用庶出来做人质,虽然这就是时人眼中的理所当然,甚至可能还觉是高配了……
「我确实没想到你家老爷会让儿子做人质,但这等人物要见我作甚,你家老爷就算想要杀人,这河南府多少强豪愿意贴钱去做,我又能做什么?」
「员外,若是在五年前,我家老爷就是你说这般贵重,可如今谁不知道我家老爷时日无多,已经没那么多人奉承,家中子弟们富贵清闲惯了,都没有觉察,可我家老爷却要做些安排布置。」
看到刘进听专注,孟大年又是继续:
「托员外的福,员外勇武名声传扬各处,连带着在下跟着水涨船高,在孟府也愈发被看重,员外这次百里急返连战连捷,在下也一五一十报给了家主老爷,这等武勇的年轻豪杰,谁不想见.……孟府子弟现在连个举人功名都无,眼见着都是读书不成,老爷在还好,老爷若不在,这偌大家业和满门富贵又能传个几代,他老人家百年后,难道就不需要员外这等人遮护家门吗?」
孟大年话里有些夸张,孟云鲤照顾乡土颇多,即便他去后家中没有功名,河南官场和安平士绅多少也会有些照应,但那时候很多事就隔了一层,多个奥援也好,多个庇护也好,甚至多一份矫情都是好的。
「此去对员外有百利而无一害。」
简单说完,孟大年却又起身对刘进郑重其事的作揖施礼,满脸肃然恳切:
「员外,孟大年能有今日风光,能被家主老爷赏识,都是员外出的力,都是员外的面子,家主老爷百年之后,主家子弟尚能承接余泽,我等远支就无所依靠,在下虽然无能,只要在衙门当差做事就总能对员外有所助益,这次员外若能去洛阳,对员外定然大有好处,我家老爷百年之后也不是立刻人走茶凉,但凡能说定什么约定什么,之后这些年都是有用的,或许孟府家大业大不在意,可对员外这庄子来说就不一样了。」
刘进笑着站起,又把孟大年按回座位上:
「孟兄这是不把自己当孟家人看了,话说的未免太直白。」
「若不是认员外,我家老爷去后,在下最多在衙门做三年,三年后自家要不走,就有人要寻个错处赶走了!」
孟大年说很坦诚,他把自己的靠山当成是刘进,从刘进的角度分说利害,而且好不遮掩自己如今的好境地是谁带来的。
「孟兄这次传信与我有恩,只是约见洛阳确实有些突然,容我仔细考量准备。」
刘进这个回复大约等于是答应下来,孟大年松了口气,他说是以刘进为根本,但还是在意孟家老爷的安排,在这时心里还是有轻重的,只是方才交际,无论言语还是分寸都有些过度,还是要说几句别的缓和下。
「还真当不员外感谢,那日其实是吕书办转过来的消息,我看信息紧急,仓促间又找不到能骑马送信的,就花了银子找了孟府里常去洛阳传信的武弁,好在没有耽搁。」
从洛阳快马传出消息的人让刘进很意外,他没想到是那位和邹大使一起来过的府衙黄差官,刘进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听张有德提到,按说这位黄差官和邹大使是一夥的,为何会提前泄露消息?只是刘进想不明白的关节,对于同在衙门内的孟大年来说却很容易理解。
「世代当差的人家,除非有血海深仇,不然都不会对亡命武夫逼迫太过,洛阳来的那些贼很容易倒查来历,若是能手就罢了,若是不能手,员外去洛阳报复,那黄差官先前一起来的,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广平当背后或许有别家,但一定有府衙和县衙的三班六房参与,没有官差牵线,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
听到孟大年解释,刘进这才恍然,邹大使肆意妄为,黄差官抽身事外,这并没有什么矛盾冲突,黄差官这样的老差官,看到刘进的庄丁队伍后自然不肯把事情做绝,或许知道广平当悬红能引来的力量是什么底色,就更要防备不是万一的更多可能性。
当然,没有人在乎被伏击那些匪盗的性命。
「盐仓的邹大使如此纠缠不休,他这位置是日进斗金的肥差,怎么盯着我这等小盐贩子不放手?」
别看盐仓大使是九品或者不入流的小官,可盐运使司的盐仓大使不超过三位,又直接参与官盐私盐的分肥,年入万两都是常例,能坐这个位置的向来都是背景通天,根本不是品级能体现出高低的。
刘进拳打脚踢到现在,也不过预期一千多两的私盐净利,虽然不少,却属于肉少骨头硬的,那位坐享富贵的邹大使这么盯着不放,就太过怪了。
「那邹大人上任不过半年,估摸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等贵人眼里揉不沙子,旁人不屑理会的,他没个结果就不甘心,但这次伏击杀尽的消息也该传回广平当了,吃了这个教训,那邹大人也该知难而退?」
「刘某不用安抚,孟兄觉真会善罢甘休?」
刘进笑着反问了句,孟大年苦笑摇头,刘进沉吟片刻才发问:
「这邹大使是什么靠山?」
贵人再怎么肆意妄为,多少还是有分寸在,可这位据说三四十岁年纪的邹大使所作所为只能说不可理喻的任性,这就让人头疼了,刘进本以为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孟大年脸色颇为诧异,好像刘进问了人所尽知的常识。
「员外知道福王已经封在洛阳了吧?」
刘进点点头,这是河南府的常识,不止一个人提过。
「去年福王殿下选婚,已经定了京师邹家,这一人道,鸡犬升天,邹家人能做官的都出来做官了,咱们河南府因为是藩邸所在,所以这一年来好差事都被邹家人占去了,这位邹大使不知道是王妃的叔辈还是别的。」
原来是福王的妻族,也是某种意义的皇亲国戚,那确实有任性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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