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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丁们都这般精锐,那这刘家庄的实力又该如何,跟随通元来此的护卫们略加估算就各自咋舌,他们也禀报了通元,通元却对此不以为意。
「想要把持一县,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通元也是在少林寺见识过大场面的,嵩山可是有更多的武僧常备,刘家庄算不什么,对他来说,这次刘家庄之行颇为无趣,生药丶毛皮丶墓葬文玩这几种是聊胜于无的收获,私盐购销当然也有利润,却太过折腾。
生意做久了,就会把所有事都按照生意盈亏来衡量,刘家庄几项特产总量不大,私盐购销有风险且要遮掩,绝对数也不大,通元想想嵩字号在洛阳南关和孟津坐地发财的效率,就觉这一趟来不值,虽然通元知道他罪不起通德师兄和行空师侄。
尽管和刘进见面后时间已经不早,可通元都不打算在这边留宿,一定要去最近的镇子上去,那边才有些像样的享用,他讲究这么多年,可吃不了一点苦。
「不知道师傅这边可有南铁买卖?」
「刘巡检说是广铁吗?」
看到刘进点头,通元表情略有僵硬,清了清嗓子回答:
「刘巡检有所不知,这广铁走水路运过来就二百文一斤,要是盖了佛山那边戳子的还要再加一百文,这铁大部分都要给嵩山匠坊拿去,做一斤赔一斤的,贫僧实在贴补不起。」
看着这和尚掌柜满脸肉疼的表情,刘进能猜出对方以为自己要吃白食或者折扣,他应对的很直接。
「我一斤给你加一百文,那什么佛山戳子的一斤我加两百文,现银付清,师傅若想用别的折价也按师傅的来。」
「刘巡检要多少斤?」
「先来一千斤?」
对于商人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就是加价,刘进喊出价码,通元马上认真了不少,可听到刘进报的数目后立刻双眼瞪大,随即哑然失笑。
「巡检说笑了,每月到洛阳南关和孟津渡口的南铁条也就六百斤上下,贫僧每月要替本院和老主顾们张罗,也就能拿个二百斤上下,差不多已经有六年如此了,刘巡检想要一千斤,贫僧何处去找货?看在巡检有诚意,贫僧能挪出五十斤来就不错了。」
「就不能加大订货?订金货款我来出就好。」
「这南北生意巡检或许不熟,这南铁条产自广东佛山,大都是走漕运入黄河来的,再怎么快来往也七十天,如今已经快要十月,等到北边水路封冻,还要加上三四十天的路程,这能来及吗?」
「那眼下的一斤我加两百文,佛山戳子的加三百文,后续来货也照此价钱办理,通元师傅能帮帮忙吗?」
这乾脆利索的报价让通元倒吸了口气,一斤除了本来利润还能赚两三百文,一百斤就是几十两银子,对见多识广的通元来说未必是巨款,却是随手可的可观好处了。
「那最多再能腾挪出一百斤来,也请留巡检包涵,用这精铁的也都不太差银子,不说贫僧这边,其他商行货栈也罪不起这样的主顾。」
刘进能明白通元的解释,南铁条是出自广东佛山铁厂的熟铁成品,在这个时代是天下间最好的铁料,这样的材料途径万里运到洛阳,唯一的用途就是打造兵器和铠甲,能花高价采买这等材料回去用的,也不会为了银钱好处出让。只不过少林寺组织庞大,层层叠叠,才有空子可钻。
当时那两位铁匠按照刘进要求打造兵器,用豫西本地熟铁几次不成后就明确说要用南方的精铁才行,刘进去狂口渡那边询问才确认了这南方精铁是产自广东佛山的精铁,只有洛阳南关和孟津这等极繁华的水陆码头才有售卖。
刘进派人去洛阳南关那边询问,却根本问不出头绪,很多商行货栈都笑嘻嘻的表示没货,偶尔还会遇到冷脸反问的,说你家买这个作甚,私造兵器可是大罪,还是在过往客商这边问出名目来,说少林寺安排在洛阳的商行会有采买,因为少林寺出品的兵器算上北地名产,肯定要用着这南铁的。
到这个线索后,刘进才知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就在眼前,和行空通信几次之后,就有了这通元登门拜访。
「好,那就先要一百五十斤,等下银钱就给到师傅这边,此时不走公帐,你知我知就好。」
通元笑眼睛眯了起来,连连点头,不走公帐那就是自家的好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落袋。
「也请通元师傅后续替我订货,都按照这个价钱计算,每月先按照三百斤走,若能多些更好。」
「怕是明年正月之前每月最多给巡检八十斤上下,二月不好说,三月或许就能多起来。」
兴冲冲的说到这里,通元脸上却有为难神色,没等刘进询问,却还是迟疑着开口:
「这些事还请巡检有所遮掩,若是被通德师兄知道,或是行空师侄知晓,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下去了。」
「请师傅放心,若是师傅这边有什么差错,我找谁买去,还有谁敢卖给我!」
听刘进把利害想这么清楚,通元满脸笑容,居然还合十对刘进施礼,从和刘进见面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等两人谈的告一段落,刘进直接把货款和定金直接端上来,通元更是身心舒畅,只说这次来的仓促,下次一定备好礼物再来拜访,还请刘进这边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洛阳汇集南北货物大都可以买到。
就连跟随通元到这边的伴当和护卫们都看出不同,来时为难厌弃,回程时居然有几分恋恋不舍,还说刘家庄这边山美水美,不该这么仓促就走。
「巡检年少好武,可也别在兵器上花费太多,这是个败家的无底洞。」
临行前,通元还假惺惺地提醒了几句,刘进笑着谢过。
这边送走了通元后,刘进喊来了高连福和孙安业,如今安平号的生意主要是他们两人管着日常和帐目,外人都以为高连福是安平号的大掌柜,孙安业是二掌柜……
原本高连福是要学着会道门里的前辈隐秘行事,但安平号建立起来之后却发现这边更适合去安插眼线打探消息,这些充满热情愿意学习更无所畏惧的「学徒」们更适合去做刘进的耳目,不像烧香拜神的那些还有牵扯不清,才刚刚沉入水面的高连福又渐渐浮了上来。
不管总号分号的帐房夥计们都知道,高大掌柜定期会巡视各处,每日里在某处最多十天,其他时候都在奔波,可威风也大,整个安平号各个商号,也只有县城安平号他会退让三分,其他各处都是一言而决。
而孙安业其实是刘进手下难的通算学的骨干,衙门文吏和差人世代相传的本事里往往都有算学这一项,不学会了没办法应付差事和克扣好处,孙安业不光学了这个,还掌握了「通善传授」的新算学,在有基础的前提下,却是进度快,理解的也比其他人深。
更难的是衙门当差练出来那待人接物的能力,让孙安业投奔刘进后,管理这安平号比其他人更心应手,何况刘进那边日常也没那么多事需要他来谋划,甚至刘进自己的计划会更出色,所以除了有需要的时候做刘进的文书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这安平号内做事。
「这千头万绪的倒是破了许多虚妄,从前在衙门还是太浮了。」
孙安业不觉这是冷落,反觉在这商号里面自己很有长进。
刘进喊来这两人就是为了布置和通元嵩字商号的生意对接,这次过来见面只是表现个态度,估计以通元来前的预测,也不过觉这次就是借私盐生意的由头给刘进些好处,和生意无关,只是为了讨好新任僧值通德大和尚。
只是来到后,除了私盐外,又有生药丶毛皮这等特产,又有刘进对南铁的采买溢价,这才让他觉大有收获,到处说什么「不虚此行」,但现在依旧是口头上的协议,通元这次来本身诚意不足,所以也没带运货的车马。
刘进不想让这个生意有头无尾,既然有意向就抓住,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来自广东的熟铁,喊来高连福和孙安业就是为了安排送货,要求在两天内备齐货物立刻出发前往洛阳南关,按照通元留的花押印记去对接生意,能带回铁条来最好,不能的话也把其他生意做成。
而且这次大车满载的货物里没有私盐,刘进不想给对方无谓的负担,只是想让通元和尚赚到钱,然后能够长久地合作起来。
「这铁价赶上铜了,真是贵的离谱。」
高连福和孙安业感慨几句后就照着刘进的安排做事,刘进也没有对他们隐瞒和通元的约定,如果在六月份有这笔支出,刘进提出来就会被反对,现在大家只是感叹两句,私盐生意越做越大,认旗越发越多,在安平秋收的钱粮借贷上也有了一席之地。
看着滚滚而来的银钱,刘进花在熟铁上几十两一百两,从前看起来很任性奢侈,现在看着就还好,所以孙安业除了感慨外,只觉刘进花银子出去反而是个不错的舒缓。
「员外该有些自己的营生,贵就贵吧,咱们也花起。」
以往刘进外出回来,把安平号和庄子上的事做个处置,再看来自溪头镇和狂口渡那边的消息,然后就是喊着几个管事的亲信商议合议,最后才会在值夜巡视的过程中查看庄丁的训练,现在检查步队庄丁训练变最要紧,见通元之前检查督促,见之后简单布置其他事,还要去盯着训练。
「你们这些杀才,如今在狂口渡和溪头镇的兄弟都比你们练的高强,看来是过惯了舒服日子。」
好在刘进每次去督促的时候效果还不差,在刘进面前没有人敢有松懈,也都是认打认罚,但刘进没觉丝毫宽慰。
「最迟明天下午,写信给溪头镇刘三两和狂口渡郑林,说两处各派三队步队庄丁过去换防,把他们那边练的新老庄丁换相等的人数回来,回来等提拔和学骑马,今后大车队去各处接盐送盐,每次至少两队步队庄丁跟随护卫。」
刘进在晚上合议的时候做了安排,当日派刘三两和郑林去外面驻守,除了他们本队的十名庄丁之外,还允许他们就地招募训练,现在溪头镇刘三两手下有七十人左右,在狂口渡郑林手下有六十人上下,武器都是刘家庄这边配发。
因为在外驻守需要时刻戒备,甚至连「盟友」都不敢放心,所以那边庄丁精神面貌和训练成果都不差,甚至刘三两这边还几次跟着顾泽进入北溪河区域镇压威慑,精锐又是不同,唯一差些的就是刘进这边训练和学习的新东西,还有骑术训练被耽搁了。
都是刘进手下的庄丁,没有一边享清福不断懈怠,另一边却辛苦训练的道理,更何况这里面还独立性和强弱失衡的担心,原本就做好了调换的准备,原本想着秋收彻底落定后再进行,只是每次外出回来都看焦躁恼怒,今日里就下定决心轮换。
「员外不要太过心焦烦躁,如今各处太平无事,知道咱们的不敢造次,不知道的偶有冒犯,员外带着马队过去也就平了,留守这边的青壮懈怠也是难免。」
通善和高连福都不会触及这个话题,反而孙安业能说几句,刘进只是沉默不语,虽说刘家庄和临近村寨的青壮都觉当家丁才有前途,可观念在悄然转变,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隐约觉做学徒,然后在商号做事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个话题让刘进沉默许久,他知道孙安业说是实情,高连福私下里和他禀报过类似的情况,所有人都能理解开始要有庄丁,因为要打出一块地盘,要日夜防备,要反击挑衅,要和敌人战斗,但现在就和孙安业在路上所说已经「盛极」,刘家庄的乡亲和庄丁们同样会考虑到接下来的空间有限,刘进又有了机动性和战斗力更强的马队,更用不着步队庄丁了,这种情绪和思考不能说错。
刘进当然不会贸然自断手脚,更不会训练懈怠,但也承认眼前这种情况很难去保证积极性,但怎么维持,目前想到的还是让大家多动起来,总在刘家庄这小小区域驻防训练,没有功劳酬答,任谁都会觉厌倦。
「我现在顾不琢磨这个,现在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我没想明白。」
大家都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不过大家也熟悉刘进的性格,知道他不会在这个场合撒谎。
「孟云鲤这位老先生到底在担心什么,拿出这么多东西来找我去遮护孟家,这巡检和税课司大使的官位,还有这孟家进项的三分之一,单独拿出一样给急需的人,甚至再减少几成给出去,都可以让吕家甚至知县知府那边去遮护,为何找我?为何拿这么多出来?」
这两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但坐在屋内这几位都不会相信孟云鲤是病急乱投医,这等人物就算仓促遇到难题也该有几种套路应对,找到刘进,恐怕只有刘进能解决,孟家出的代价这么大,就说明要解决的难题不小,越是想不出答案,就越觉心头沉甸甸的。
三天后,刘家庄庄丁与驻防在溪头镇和狂口渡的庄丁开始换防,大夥突然意识到,刘三两和郑林的什长要比其他什长的地位高几分了,因为换防过去的什长要听他们的安排号令。
秋风渐凉,安平县的秋收进入了计税的阶段,一切都很平稳,并没有因为孟家的败落造成剧烈的变动,县衙收上来的赋税确实有所提高,而刘进的收入陡增了一大截……
但这不是什么天降横财,大数就是孟家在安平田产的三分之一,孟家不缺银子也不缺粮食,在大概估算出今年总收成之后就把三分之一折算成银子送了过来。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孟大年和孟一林的催促,但更多的应该是被刘进在灵堂那通威风震慑,还要算上几个闹欢的子弟被罚劳役,以及那些撺掇的仆役被严惩,以及孟云鲤死后,他们在洛阳迅速感知到的人情冷暖,原来很多的理所当然变成了森严刻骨,莫说是那些权益模糊的被人吃干抹净,就连明确自家产业的孟津以及洛阳商号都各行其是.……
这才意识到没有刘进遮护,莫说是洛阳和孟津那些迅速被吃干抹净的投献和浮财,就连安平这边可以安身立命的家产都保不住,讲道理讲不清楚,但吃了教训一下子就清楚明白了。
而孟家这主动送来的三分之一收入震动整个安平,就连渑池和洛阳西边部分都有知晓,在洛阳城那类贵人士绅遍地的大地方,没了功名的士绅家族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可在县里面这依旧是威名赫赫的高门大族,属于虎死不倒架,还延续几十年威风的那种,可这等于当众给刘巡检磕头了,大家不管孟家如何,却都看出来刘进的威势和能耐。
有这个事例在,刘进在安平秋收的钱粮借贷极为顺利,没有人刁难拦阻,甚至根基不在安平本地的那两家士绅,以及家主病弱的温家,都主动把秋收赋税徭役借贷相关让给刘进这边来做,至于盐业相关,安平号的生意早就做过去了,他们可没办法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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