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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我是孟一林!」
那三骑带着防风的灯笼,他们倒是知道马队夜里的规矩,百步外就大吼着通报身份。
刘进眉头已经皱起,孟一林连夜赶路追到这边来,肯定不是小事,可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事会这么急。
没过多久,孟一林被带到刘进跟前,天光微亮,就连靳家庄门前的靳家男丁都在张望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员外,昨日收到京师急信,来洛阳的矿监鲁坤已经出京,收到信这时候,矿监应该进河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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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洛阳城一片祥和,河南府知府衙门更是提早懈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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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府衙县衙的官吏差役们来说,今年是个不错的年景,尽管闹出了牵扯福王妻族的杀人凶案,却上上下下无人在意,且因为孟云鲤赶在秋收完税前去世,洛阳县和安平县都多收上来不少赋税,大夥到手的常例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在这轻松喜乐的气氛下,公务办的极慢,很多不要紧的案子都要推到来年正月之后,但这些敷衍应付都是对平民百姓的,士绅们自然不在其列,吴知府正在后堂接待的那位张举人就是如此。
「府尊,学生也知道不该随意烦扰,可安平这般,已然算上骇人听闻了,先前学生故旧范泽来信提及,学生都不敢信,还是派家中仆役去安平来往时,才真正耳闻目睹,竟比范贤弟说还要惊世骇俗……」
张举人满脸的义愤填膺,只是坐在上首的吴知府却满脸无奈,还转头看了眼边上站着的陈师爷,陈师爷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七品知县对待举人大概都是平礼,这举人若在当地还是大族出身,就可以对县政指手画脚,知县愿或不愿,都耐心倾听或者拉扯,根本原因在于举人出去做官,起步就有很大可能去做知县,某种意义上两者是平等的。
而知府已经是四品,尤其是河南府这等天下间数着的大府,举人出身的士绅在他面前就不够看了,只是眼前这位士绅三十出头就中了举人,今后前途大有可期,吴知府则是四十多岁,想想今后彼此还要打交道,很大可能对方还会向上走,就只能耐下性子了。
「张贤弟心怀大义,这是极难的,可安平县今年考绩大概是要拿个『上』的,本府这边也未曾接过针对刘进的诉状,反而偶有夸赞,都说这位巡检办事力。」
「府尊莫要被这小人的伪善欺瞒,他区区一个巡检如何拥众数百,还马步齐全,刀弓枪矛完备,更不必说,这刘进手里起码上百条人命,白骨累累,本朝太平至今,王法森严,如何能容下这等狂悖虎狼?」
「如何有上百人命,要说他见义勇为歼灭贼寇是有的,那也是安平县衙查证无误,盖印呈报过来,贤弟莫要夸大其词。」
「府尊,这等虎狼凶名赫赫,压迫本乡,谁又敢多说半句,也就是我那老友心怀大义,冒着凶险告发此事。」
吴知府表情愈发无奈,内堂外却有一名中年差人探头,吴知府刚要训斥,却看到自家师爷快步迎了上去,似乎就在门外低声交谈几句,没过多久,这位出身浙江的幕僚已经回转,凑过来低声禀报,吴知府听完这禀报,脸上无奈更甚,却多了几分了然。
「贤弟家资颇丰,那宜阳的药材和土产,就不必这么在意,再说也不是刘进抢夺,是李家的生意,小李先生本官也是知道的,贤弟也当在商言商,不能斤斤计较。」
张举人被说一愣,随即脸色涨红,结巴了几句才能流利开口:
「府台,这与学生私人无关,再说谁又不知道那李肖良败坏斯文,与那刘进沆瀣一气,若没有那刘进的怂恿支撑,他李肖良怎么就能在宜阳把生意做起来,宜阳官民都是怨声载道,都是敢怒不敢言。」
吴知府摇摇头,自顾自端起茶碗,这已经是送客的暗示了,张举人或许被那点破刺激到,反而有些不管不顾了:
「府台,本朝法度是严禁团练,保甲法更说严禁聚众丶越境丶挟持兵器,这刘进蓄养徒众数百,骑马带刀招摇过市,这哪一条不是杀头的大罪,这等事如果传到开封那边,诸公如何看待河南府,要是传到京师里,那又怎么办?」
且不说张举人气急败坏,这话更是有撕破脸的意思,官场上讲究个含糊,再不合规矩,再有违王法,只要没人掀出来,只要能遮掩的住,那就当无事发生。
可张举人又要告诉省里,又要告诉京师,就算这两边的上官和大佬懒理会,一旦墨落在纸上,就不不管了,到时候河南府肯定会有罪过。
这时候知府的师爷乾笑开口:
「张老爷,那刘进也是有官身的,巡检司本就有定额的巡丁弓兵,张老爷所说的那些徒众,或许就是刘巡检的部属,这个无可厚非。」
「巡检辖制那也是有定额的,说破天去,那几百虎狼也不合规矩王法,焉知此獠不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吴知府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把手中茶碗重重放在桌上,盯着张举人闷声开口:
「本官知道贤弟心里有气,可万事也要有个限度,太平时局,你这边口口声声指摘安平巡检谋反,这可是与本府与安平县上上下下过不去,真要闹到不可收拾吗?」
这带着斥责和威胁的言语让张举人略一停顿,随即咬牙切齿回话:
「若是府台不能给学生一个公道,开封按察司那边总该有,若是省里没有,京师都察院总该有.……」
话说这般不管不顾,吴知府脸色已经恼怒,张举人或许被勾动情绪:
「那安平县李肖良抢了我家在宜阳的生意,我去信好言相劝,说和气生财,为何这般不留情面,他倒好,给我回了个在商言商,他不要斯文体面,我也不要了,他不要斯文的巴结那个巡检,我就要秉持王法正道,为民除害!」
刚才陈师爷耳语的正是这个消息,虽然没这么细致,可也知道是生意上的争端,听张举人怒气上头的发泄,吴知府满脸厌烦和无奈,却又不不安抚,虽说也有收拾张举人的手段,可确实需要顾及张举人的亲朋故旧,那几件事真要闹起来,肯定会有麻烦。
「张贤弟,本府是不能帮你去找回这生意的,那李肖良也有功名,又是中举多年,也有同窗同年在京师和省里,本官要是为你出头,那李贤兄也来吵闹不休,本官又该怎么应对?」
这话倒是恳切,吴知府和陈师爷交换了下眼神,都有无奈,张举人中举太早,前程远大,又是洛阳城内的大族门第,心高气傲,受不一点委屈,估摸着这次生意被抢是小事,关键是咽不下这口气,若真有利益纷争还可以调解,这等年轻俊彦不管不顾的意气之争才最是麻烦。
偏生张举人还真有些关系在上面,真要让他肆意攀扯胡闹,万一有心人注意过来,就会借题发挥,越闹越大,到时候怕不是上司衙门发文申斥,搞不好都有贬官获罪的可能。
「府台,学生这次来,可是为了安平刘进蓄养兵马,包藏祸心,与那李肖良无关,若追查下去,查出李肖良勾结匪类,那就是王法所在了,府尊,学生还没提那安平刘进贩运私盐的勾当,这豫西第一大盐枭就是此人,只是那淮盐昂贵,河东盐确实益民,学生才不愿提及。」
眼见着越扯越不可收拾,吴知府就和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安抚,居然想到后宅自家两个儿子,小时候撒泼打闹,自己拿着戒尺就打,打完后老老实实不敢折腾,奈何眼前这位洛阳的年轻俊彦不能去打。
「张老爷,你可知河南卫手里有多少兵马,不瞒你讲,洛阳城内算上守城的兵卒一共七百余,孟津渡口那边二百出头,弘农卫那边守潼关的也就三百余人,就这些还都各有职司,武备松弛,不敢乱动的,就算那刘巡检真有什么祸心,也没有人能去捕拿的.……」
陈师爷苦笑着闲扯,意图让张举人不再执着。
「开封那边有大军屯驻,山陕二省还有边军.……」
「莫要胡搅蛮缠了,本官被你搅扰的头疼,你说这些事都很要紧,且容本官思虑几日再给答覆。」
谁能想这张举人还认真起来,吴知府忍无可忍,也知道越说张举人这股气越是平复不了,索性就要送客,拖延几日再说。
情绪上头的张举人双眼都有血丝,已经有些激动忘形,居然还要不管不顾。
「张老爷且消消气,你今后也是要出来做官的,要体谅府尊的难处,今日里闹不可开交,除了去去心中火气,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不成,那安平的李老爷和刘巡检还未必能奈何,你先把府尊气到了,这不是不偿失?且先喝口茶,万事都好说的,府尊定会倾向咱们府城的士绅,喝口茶喝口茶。」
陈师爷也不顾什么礼数体统,急忙上前按住张举人,也不管什么话留三分,说丝毫不遮掩。
到这时候,张举人总算冷静些许,看着面沉似水的吴知府,立刻有些后悔惧怕,人这一股气上来,那真是龙虎在前不惧分毫,这口气散掉,立刻明白进退规矩,开始后怕悔恨。
不过谁都知道事情还没完,士绅钱财相关,可不是什么礼数分寸就能按住的。
好在今日里总算告一段落,陈师爷绞尽脑汁想着给彼此找个台阶下,至于接下来还怎么闹,还怎么安抚,过了今日再说不迟。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内堂三人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府衙也是规矩森严的所在,没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没有人敢这么没规矩的疾跑。
听着这疾跑一路到内堂前,三人神色更是慎重,说明外面听差都没有拦阻,只见长随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的出现门前。
「老爷,抚台那边的急信,是……那位写的,送信的说不能耽搁……」
估摸看着张举人在,要报的人名就没有说出口,按说接信到内堂也就几十步路,大可不必这么跑,可不这么跑,万一事后被问责耽搁,那是要被打板子的。
知府和师爷当然知道长随说是谁,师爷过去把信接过呈给知府,反正下首的张举人也看不到什么,吴知府也懒敷衍送客,直接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看了第一眼就瞪大了眼睛,随即额头上见了汗水,匆匆看完后,吴知府颓然地把信递给师爷,然后闭目靠在了椅背上。
下首的张举人已经冷静下来,正为方才的失控后悔,又觉罪了知府,又觉还不能这么善罢甘休,不然这口气堵在心间,晚上觉都睡不好。
张举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好的看向上首,举人也是有资格知晓参与国家大事的,这省里来的公文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等看到吴知府那般颓然无力,再看到陈师爷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这心中的好更甚。
「本官真是时运不济,连太太平平做完这一任都不能,那凶案好不容易压下去,又摊上这种事,真是命苦!」
「东翁,沈阁老不是一直在拦着吗?」
「沈阁老圣眷大不如前,当年能遮掩住的,如今却未必。」
师爷急忙问了句,知府颇为无力地回答,下首的张举人倒是听懂,沈阁老就是内阁大学士沈鲤,是如今河南出身的官员最显赫的那位,到底什么事能让沈阁老遮挡,又让知府如此颓然颓丧。
这张举人心下好,又没脸发问,却看到上首的吴知府面露冷笑,语气很是尖酸刻薄:
「沈阁老还是顾念乡梓,所以就推到咱们豫西来了……」
说完这句话,又看向下首忍着好的张举人,禁不住冷笑两声,没好气地开口:
「张贤弟可知道矿监吗?」
「府尊所说,可是当今圣上派往各地挖矿收税的内官,学生听闻在山陕湖广浙直皆有,唯独河南没有,更知道税监胡作非为,闹当地民不聊生。」
「到底是府城的举人功名,见识广博,与众不同,你今日倒是来巧,这消息本官也要知会河南府士林的……」
这时那陈师爷却使眼色阻止,吴知府摆了摆手,冷笑着回答:
「让他知道也不打紧,这河南府藏龙卧虎,本官都知道了,其他人也该知道了,张贤弟,来咱河南的税监已经出了京师,正月前后就该到了,来的还是咱们洛阳。」
矿监是万历皇帝从宫中派往各省开矿的宦官,公文上称呼是「钦差某省开采矿税太监」,职司是去往该省开采金银矿物输入大内,如果没有矿可开的,往往还要徵收「包矿银」,但这只是万历二十四年派出的矿监权责范围,后来派出的矿监还兼着税使的差事,可以在各地收取商税丶船税以及自造的各种税目。
虽说出京前不过是内官监或御马监的奉御或者监丞,可从京师派出之后,就已经是太监大璫这等人物了,带着钦差关防,有权直奏皇帝,巡抚丶巡按无权节制。
矿监的职责根本就是为皇帝搜刮更多的金银,搜刮的越多,就可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更久,搜刮的少了,立刻就会被召回京师问罪,矿监在京师不过是内廷二十四衙门太监少监下面的奴才,可在地方却类比王侯,甚至比藩王宗室还少了管束,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大肆贪墨,一切的前提就是要搜刮出足够多的金银送到京师大内。
在这套逻辑下,每一处的矿监都是无所顾忌,这些内廷出来的宦官哪里懂什么开矿,湖广矿监陈奉「勘察矿脉」做很粗暴直接,知道谁家是殷实大户,直接就说这家田地有矿,因为有矿,所以要收矿税,不交的话就把田地充公发卖。
或许是这么做的效果不错,矿监陈奉又做更有效率,直接认定富户的祖坟,大族的宗祠下面有矿,不及时缴纳矿税就要封存充公,有那一时筹措不出银子「缴税」的,居然直接刨了祖坟,砸了宗祠。
又在武昌和汉口这等水陆码头上直接开徵商税,也不提什么估值和税率,如果银子好处没给足,十成货物直接扣下六成七成。
按说这般肆无忌惮,罪了土豪丶宗族,与商队,这背后牵连的士绅豪强甚至官员也罪不少,换了府县官员如此,早就「民怨沸腾」开始围攻衙门了,奈何矿监捞的银子多,又没有节制约束,通常都会招募大批地痞无赖和江湖闲散充作随从打手,银子给的足,官府不敢管,动起手来当真狠辣。
几十几百人的围攻,矿监自家的力量就足以弹压,何况作为王法代表的矿监不被王法约束,随从护卫们下手格外狠辣,根本不在意出现死伤,这般无所顾忌的弹压下,民间一时还真无法对抗。
如果真的来了矿监自家应付不了的威胁,矿监还可以用钦差身份直接请巡抚出动标营护卫和镇压,矿监陈奉曾在武昌被万人围攻,还是被巡抚派兵驱散人群,将矿监救下。
理所当然的,湖广本地士绅,出身湖广的官员纷纷上书诉苦弹劾矿监,但万历皇帝置之不理,所有奏摺一概留中不发,天子这个态度让地方士绅束手忌惮,也让矿监愈发气焰猖狂,这两年来,甚至有秀才和监生功名的本地大户被矿监护卫打死,激发更大规模的弹劾,皇帝依旧不理,只要能把金银源源不断的送入大内,那你就是忠宦贤宦良宦.……
且湖广矿监陈奉的残暴作恶并不是个例,陕西丶山西丶山东丶辽东丶南直隶丶浙江丶云南的每一位矿监作恶都不逊于陈奉,或许有所不同,或许葩百出,但绝不逊色,士绅百姓都是苦不堪言。
按说河南作为中原腹地,又是本地五省最广大的一处,不该不派矿监,传说是出身归德府的大学士沈鲤与一干河南籍的官员顶住了此事,沈鲤曾是万历皇帝做太子时候的讲官,算是帝师一等,情分不同寻常,有这样的人物斡旋,矿监才没被派到中原来。
所以这三五年,河南士绅整日里听闻周边省份的矿监如何作恶,被波及到的士绅百姓如何苦不堪言,却又暗自庆幸河南置身事外.……
方才还焦头烂额的吴知府看着张举人,脸上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而张举人脸上愈发难看,知府知县这等流官不过是受些委屈,赋税好处少拿些,有良心的良心过不去,可本地士绅却要被抽骨扒皮,莫说是什么宜阳的生意,就连自家根本的田产都难以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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