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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1章 凯歌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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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51章凯歌悲歌(第1/2页)
    南昌城破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中仍弥漫着硝烟与焦木混合的刺鼻气息。赣江的晨雾漫过城头,将昨日的血腥味稍许冲淡了些。沈砚之在天未亮时便已起身,独自在城防司令部后院的井边用冷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枝繁叶茂,昨夜的大火没有烧到这里。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籽实,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沈砚之整了整军装,把皮带又收紧了一格。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军装如今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报告!”
    沈砚之回过头,见黄小虎站在院门口,军装破了好几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小伙子脸色发白,但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看得出是在强撑着。
    “进来。”沈砚之朝他招了招手。
    黄小虎跨进院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到了沈砚之面前,他抬起右手想要敬礼,胳膊却明显吃力,只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沈砚之按住他的肩膀:“手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黄小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师长,昨晚那引线受潮了,第一次没拉着。我急得不行,想着您说过这爆破是成败关键,就重新点了火。还好炸响了。”
    沈砚之仔细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这叫皮外伤?子弹穿过去了吧。”
    “就是打了个对眼儿,没伤着骨头。军医说养半个月就好。”黄小虎轻描淡写地说,“师长,咱们工兵连的兄弟都记着您的话呢。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次爆破能成,靠的是平时练得多。”
    沈砚之心里发酸。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放在和平年月,大概还在学堂里念书,或是在家帮父母侍弄田地。可如今,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昨天新添的。
    “工兵连伤亡多少?”沈砚之问。
    黄小虎的眼神黯了一下:“十二个人过去的,回来九个。小石头没了,被城上掉下来的砖石砸中后脑,当场就……还有两个弟兄伤得重,在军医院躺着。小石头今年才十八,前些天还跟我说,等仗打完要回家娶媳妇呢。”
    沈砚之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带着最简单的愿望走上战场,然后倒在了通往胜利的路上。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心都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小石头的家在哪儿?”沈砚之问。
    “湖南醴陵。他家穷,爹娘早没了,跟着奶奶长大。去年北伐招兵,他跑来投军,说能混口饭吃,还能给奶奶挣点军饷。”黄小虎的声音有些发颤,“师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奶奶说。”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下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黄小虎说:“小石头的抚恤金,双倍发。再从我的军饷里扣五十块大洋,寄给他奶奶。还有,等部队休整的时候,我亲自写封信,你帮我想法子寄出去。就说……他孙子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
    黄小虎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师长,我替小石头谢谢您。”
    “谢什么。死的兄弟,还不起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黄小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去军医院好好养伤,工兵连的事暂时交给副连长。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黄小虎咧嘴笑了,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师长,那酒可得是好酒。上次在武昌,您说请我喝酒,结果就一碗米酒,还不够润喉的。”
    沈砚之笑骂了一句,目送他走远。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老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胳膊上有些痒,低头一看,是一只蚂蚁爬了上来。他轻轻把蚂蚁弹掉,转身走进屋里。
    参谋已将昨夜的战报整理好,厚厚一摞放在桌上。沈砚之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伤亡统计、俘虏名单、缴获物资清单、城防部署图……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笔在旁边批注。
    正看着,方承志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师长,总部来电报了。”
    沈砚之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在一起。电文是蒋中正亲自签发的,措辞很客气,夸赞独立师“克复南昌,功勋卓著”,但同时命令他“就地整编部队,将赣籍士兵优先留驻南昌,其余部队调往九江待命”。
    “什么意思?”沈砚之把电文往桌上一拍,“把赣籍士兵留下,把我们的老底子调走?这是要拆我的部队?”
    方承志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名义上说是为了巩固南昌防务,抽调一部分兵力补充地方,实际上是要把我们独立师的编制打散。赣籍士兵在咱们师里也就不到三成,把其余部队调九江,摆明了是要架空我们。”
    沈砚之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墙边,盯着墙上悬挂的北伐进军地图。江西全省的地形清晰可见,南昌位于赣江下游,是江西的交通枢纽。九江在南昌以北,扼守长江航道。蒋介石要把他的部队调到九江,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地下党在南昌搞工会、农会,搞得很红火,蒋介石一直不痛快。”方承志走到沈砚之身后,压低声音说,“我们师里有不少地下党员,政工干部里占了一半还多。这次攻克南昌,地下党组织的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队起了很大作用。蒋介石怕我们和地下党走得太近,所以才急着把我们调开。”
    沈砚之没有回头,缓缓说道:“我们这一路打过来,地下党帮了多少忙,老百姓帮了多少忙,他心里没数?没有民众的支持,北伐军能打到南昌?现在江山还没坐稳,就急着卸磨杀驴了?”
    “师长,有些话在咱们屋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这么讲。”方承志谨慎地朝门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现在武汉政府和南京方面的裂痕越来越大,蒋介石在南昌公然发表了反对地下党的言论,汪精卫在武汉宣布讨蒋。两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夹在中间,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但方承志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承志,我们这支队伍,从山海关打到现在,靠的是什么?”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靠的是弟兄们一条心,靠的是老百姓的支持,靠的是我们认准了道理就不回头。我不是谁的私兵,我带的队伍也不是谁的政治筹码。谁想拆我的部队,先得问问我的弟兄们答不答应。”
    方承志心头一热,挺直了腰杆:“师长,我跟您走到今天,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砚之点了点头:“先给总部回电,就说独立师刚刚经历大战,部队伤亡较大,需要时间休整。整编的事,等我把城防稳固了再议。措辞要客气,但意思要明白——现在动我的部队,不是时候。”
    方承志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拟电文。沈砚之又叫住他:“另外,你安排可靠的人去九江方向侦察一下,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蒋介石不会只发一纸电文就完事,他一定有后手。”
    方承志领命去了。沈砚之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翻看战报,但心思已经不完全在上面了。宁汉分裂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北伐还没有完全成功,孙传芳的残部还在江北虎视眈眈,北京的张作霖更是拥兵数十万。此时闹内讧,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想起了一件事。大约半个月前,部队经过萍乡的时候,林秋月来找过他。林秋月是北伐军总政治部的宣传干事,也是地下党员,跟着部队做发动群众的工作。那天她带了几个农会的代表来见沈砚之,请他参加一个群众大会。会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拉着沈砚之的手,流着泪说:“大军来了,我们农民才知道什么叫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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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之当时很受触动。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却很少真正深入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的心声。是地下党员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生存的希望。那些曾经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了笑容。
    “师长,”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林秋月。
    林秋月比前几个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发黄,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劳。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有什么事?”
    林秋月走进来,将材料放在桌上:“这是我和工农运动委员会的同志们一起整理的南昌城防和后勤资料。城里的工人纠察队有三千多人,农民自卫队分布在城郊各乡,加起来也有五千多人。他们都愿意配合北伐军守城。”
    沈砚之拿起材料翻了翻,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和名单,不由感慨:“你们做工作很细。这些数据什么时候统计出来的?”
    “进城之后连夜做的。”林秋月说,“工人们的热情很高,很多人自带干粮来帮忙。城里的火柴厂、纺织厂、码头工会,都成立了纠察队,协助部队维持秩序。”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地下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林秋月微微一笑:“师长过奖了。我们只是觉得,革命不光是打仗,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有老百姓支持的革命,才能走得长远。”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干事,武汉和南京的事,你怎么看?”
    林秋月的笑容敛去了,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师长,蒋中正背叛了革命。他表面上打着北伐的旗号,实际上在排斥异己、镇压工农。我党在武汉的同志已经明确提出,要团结一切革命力量,反对新军阀的独裁统治。师长,我知道您是个真正的革命者,你不会跟那些人同流合污的。”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冲。沈砚之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欣赏这个女孩子的坦率。
    “我沈砚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里说革命、心里只想着自己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下不是内斗的时候。孙传芳还没有消灭,张作霖还盘踞着半个中国。如果我们自己先打起来,只会让敌人坐收渔利。所以,你先别急着表态,在南昌城里把群众工作做好,把城防稳固住。别的事情,我会处理。”
    林秋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师长,我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南昌城里有一些国民党右派分子,暗地里在捣鬼。他们散布谣言,说地下党要共产共妻,要破坏北伐。这些人不抓起来,迟早要坏事。”
    沈砚之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先掌握证据。如果确实有人破坏北伐、扰乱后方,我会依法处理。”
    林秋月没有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沈砚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路。林秋月选择了地下党,他呢?他该选择什么?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沈砚之几乎没有离开过城防司令部。他一个一个地召见各营营长,了解部队的实际情况,部署下一步的城防任务。他还抽空去了趟军医院,看望受伤的战士。
    军医院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学校里,教室改成了病房,操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伤病员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要多,不少人的伤势都很严重。沈砚之一个病床一个病床地走过去,和每一个伤兵握了手,询问他们的伤情和家里的情况。
    “师长,我没事,等伤好了还跟着您打仗。”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说话时有些费劲。
    沈砚之握了握他的手:“好好养伤,不要着急。等伤好了,我亲自来接你归队。”
    走到院子尽头的一个小病房门口时,沈砚之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正在昏睡。是工兵连的一个战士,昨天夜里和黄小虎一起执行爆破任务的。
    “他怎么样?”沈砚之问跟在身后的军医。
    “骨盆被碎石砸裂了,内脏也有损伤。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情况不太好。”军医低声说。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战士苍白的脸上。他还那么年轻,嘴唇上只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沈砚之想起黄小虎说的那个十八岁的小石头。眼前这个孩子,估计也大不到哪里去。
    “一定要救过来。”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军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沈砚之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太过分了。在战场上,有些伤是救不过来的。他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方承志回来了,带回了侦查的结果。
    “九江那边确实有动作。蒋介石派了一个宪兵团到了九江,名义上是‘维护长江航运安全’,实际上是在控制码头和火车站。另外,第一军的两个团正从高安方向向南昌移动,离我们不到两天的路程。”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动作够快的。这是要对我形成包围?”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时间上太巧了。”方承志说,“师长,我们得做准备了。如果他们要对我们动手,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同时应付城里城外两股力量。”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南昌周边划了一圈:“第一军的两个团,战斗力怎么样?”
    “装备比我们好,是蒋的嫡系。但他们的基层军官里也有不少我们的熟人,在黄埔的时候就认识。真打起来,未必会拼命。”
    “好。那我们就把重点放在九江方向。”沈砚之的手指移到九江城,“把侦查队派出去,盯死九江。另外,发电报给武汉方面,就说我们在南昌休整,随时准备听从国民政府调遣。”
    方承志一愣:“师长,这……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这叫保存实力。”沈砚之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承志,你记住,我们这支队伍,不属于任何个人。谁真正为这个国家好,我们就跟谁走。在看清局势之前,谁也别想利用我们。”
    夜幕再次降临。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到城墙上。远处赣江水波光粼粼,倒映着残月。城墙下,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篝火旁,低声说笑着。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有理由高兴。但沈砚之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更大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振邦,”他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
    夜风穿过城墙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沈砚之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微微发亮,才转身走下城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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