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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石霜禅寺
二、、拜谢释晖禅师,李云博求借藏经阁
自从移柩石霜寺,李云博就一直掐指数算着日子,父亲自服药“猝死”已近半月,眼看就到了药效的最后时期。
这天傍晚用罢斋饭,李云博和大哥李云闪一起,前往释晖禅师的禅房,向他致谢。
释晖禅师刚刚安排好晚上的佛事,看见兄弟俩进来,连连起身还礼。李云博说道:“家父猝死,移柩贵寺,搅扰佛门,很是冒昧。而大师亲批法衣,为亡父超度,真是有劳了。”释晖道:“阿弥陀佛。李翰林见外了!佛家人以慈悲为怀,区区一场安灵道场,何足道哉!而敝寺虽为皇家寺院,但晚唐又来,朝廷自身不保,谁还顾得上这边远小寺?寺院僧侣虽然耕种几亩薄田,但仍然入不敷出,一直都是瑶池李氏捐养,你们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该言谢的,应该是老衲才对。”李云博道:“区区薄献,何足道哉!大师言重了,不必客气。”于是坐下来喝茶。
茶过三巡,李云闪道:“近期以来,瑶池李氏大劫连连,不知佛祖有知,该做何感想?”
李云博连忙制止他道:“大哥,你胡言乱语什么!如今置身佛门禅堂,怎能侍佛不敬,嗔怪佛祖呢?”
释晖一愣,说道:“阿弥陀佛。大少爷心怀愤懑,嗔怪佛门,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更何况李氏以爆业造福乡里,繁荣昌盛了好几代,又积德行善,广施恩泽,百年豪门更是声名远播,按理应得到老天眷顾。可是如今天下大乱,人伦纲常尚且不保,李氏遇到灾祸,也就不难解释了。乱世无净土啊,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瑶池李氏繁盛好些年,盛极而衰,也在情理之中。上苍灾祸频降,就是要折腾瑶池,磨砺李氏。我李氏后人,岂能为些许小灾小难折服?真金不怕火炼嘛!适才大哥冒犯佛门,还望大师赎罪!”
释晖道:“李翰林饱读诗书,能参透上苍玄机,老衲佩服。李氏有翰林大人这等后人,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险呈祥,堪当大任、造福苍生!大少爷无心之言,又岂能开罪佛门?阿弥陀佛。”
李云闪见他们聊得火热,自己又似懂非懂,坐在那里很是难耐。李云博见他如坐针毡,于是说道:“大哥,你要是坐不住,就回房歇息。酉时一过,父亲的安灵道场又要起锣。那边,你多照应点。”
李云闪如临大赦,一脸轻松地站起来,跟释晖禅师道别,快步出了禅房。
李云闪走后,两人又谈论了一些佛学禅理,很是投机。李云博突然觉得,这个释晖禅师不仅学养深厚,而且生就一颗菩萨心肠,对他家的遭遇甚是同情。于是,有了新的打算。慢慢的,就将讨论的问题从深奥的佛学引向了世俗。李云博问道:“敢问大师,家父生前处事公道,乐善好施,从无罪孽,甚至连小错都不曾犯过。佛家有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苍为何要如此对他,居然让他瞬间猝死?”
释晖说道:“阿弥陀佛。李翰林所问,老衲一直未能参透,心中也是迷雾一团。自从老衲掌经石霜寺,就一直与令尊来往,常常饮茶对弈,谈佛论经,甚是惬意。可是说,我们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可是……”他说着,有些哽咽。
李云博见状连忙劝慰道:“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晚生不该多此一问,牵动大师俗念尘心,真是……”
释晖道:“非也。我们佛家讲究宿命,对于生死,看作轮回。只是老衲纳闷,总执事积德行善、施惠乡邻,而且慧根颇深,很有佛缘。按照佛法常理,应该定有善终,不应该是暴毙猝死。只要潜心侍佛,修成世俗佛心,皈依我西方胜境,亦在情理之中。老衲曾经沐浴斋戒,焚香鸣鱼,执经问佛,推来算去,当下都不该是总执事归去的时日。究竟是老衲觉悟不够、道行尚浅,还是其中藏有什么蹊跷,老衲也不得而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李云博闻言,顿时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等绝密玄机,释晖居然能够通过问佛推演,觉察出些端倪,看来他的佛法深厚到何等地步!而且近期来,自己也一直侍佛参禅,悟出很多真谛,一下子就能够感觉出,眼前这个禅师是个真正的修行高僧。他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淡淡问道:“大师以为,晚生佛缘如何?”
释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掌拉过他的手,闭上眼睛,静默一阵,突然紧紧握住,然后放开,又合起掌来贴近鼻尖,一个劲地“阿弥陀佛”,怎么也不肯说话。李云博感觉到他手掌的温暖,似乎那一握之间,他的所有的心思被这个慈眉善目的高僧触到,却又很是蹊跷他的沉默。于是问道:“大师缄默不语,看来晚生不是修行之人?”
释晖还是不出声,依然闭目沉吟。李云博叹道:“看来,晚生该告辞了……”说着,就合掌施礼,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翰林且慢。”释晖睁开眼,一脸的静穆。他站起来施礼道,“适才老衲怠慢之举,还望海涵。老衲冒昧触脉问缘,没想到翰林生就一颗菩萨心肠,问问佛祖,原来是菩萨转世。菩萨俗身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李云博目瞪口呆。他慌忙扶住释晖禅师,结结巴巴吧地说道:“大大师……何出此言?晚生,晚生俗物一个,怎么怎么和菩萨扯上关系……”
“翰林的确是菩萨转世!”
“会不会是大师弄错了……”
“老衲一直神游佛界,心通佛祖,触脉一问,便能知晓前世今生,绝对错不了!阿弥陀佛!”
“有这等事?”李云博顿了顿道,“晚生幼年出家学道,回来后修习世俗学问,从未涉足佛学。只是去年在岳麓寺偶遇弘道禅师,受他点拨才开始参禅。对于佛学从未钻心研习,偶然诵些经文,也大都是一知半解,怎么会是菩萨转世呢?”
释晖道:“阿弥陀佛。翰林会错意了。老衲说你是菩萨转世,并不是说你就是菩萨。菩萨是你的前世,你是菩萨的今生。你生就慈悲,种下佛根,这是有前世的因由。菩萨也是从人开始修炼的,他一心向佛,慈悲生灵,积德行善,苦心觉悟,并不断地超脱尘世,达到佛境。老衲之所以说你是菩萨转世,是你慧根渊源深厚,非一般凡夫俗子能够比拟。你只参禅一年半载,却已到了很高的境界。其实老衲应该说,翰林大人是菩萨俗身的今生。”
李云博还是不信。他把话题一转,问道:“那敢问大师,晚生是哪位菩萨俗身转世?”
释晖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已经破戒诳语,道破天机,再说下去,就要违背佛旨了!恕老衲无可奉告!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李云博见老和尚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尽管将信将疑,也只得硬着头皮姑且认下,再反驳下去,就是对得道高僧的大不敬了。他施礼道:“大师一言,醍醐灌顶。既蒙点化,弟子该谨记教诲,一心向佛,潜心修为,争取早日修成正果。”
“此言差矣!”释晖禅师示意他入座,添满茶盏,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说道,“翰林大人已是菩萨,无论前世今生,这个亘古不变。你是菩萨,被佛祖派往人间超生,肩负着特殊使命,才有了这转世俗身。使命完成,你就要脱离尘俗,回归佛境,侍奉佛祖,不存在潜心修为、早成正果之说。”
“肩负特殊使命……”李云博被他说糊涂了。
“阿弥陀佛。”释晖笑道,“翰林不必讶异,不明白也没关系,日后慢慢自会觉悟。你谨遵佛旨,来人间普渡众生,眼看乱世就要海晏河清,天下复归泰平,黎民苍生即将重享安宁,这是人间的造化啊!”
“大师言重了!”李云博疑惑道,“天下浩劫,乱象百年。晚生弱冠之躯,也不是真正的佛法无边的菩萨,岂能拨乱反正,让人伦重归大道?”
“翰林别小看自己,我们拭目以待。”释晖起身微笑道,“时辰不早了,令尊夜间的安灵道场又要响锣。老衲就不奉陪了。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哦,晚生接受大师教化,如坐春风,茅塞顿开,耽误了大师休息时间,真是抱愧。只是……”
“哪里哪里,阿弥陀佛。翰林还有事?”释晖回头看着他,问道。
“时间仓促,晚生就直说了。晚生想在先考停柩贵寺期间,研习佛经,意欲在藏经阁参禅诵经,恳请大师垂允。”
“借藏经阁参禅诵经?”释晖禅师很是愕然,“令尊大孝,停柩敝寺,李翰林不用守灵应答?”
李云博道:“这是自然。但休息时间,总可以诵诵经书。但这也只是一方面,其实,晚生还有其他考虑……”
释晖道:“阿弥陀佛。父亲大丧,你却面无哀色,谈吐自如,老衲也多多少少看出了一些端倪……”
李云博道:“大师心如明镜,晚生五体投地。只是此事绝密……”
释晖禅师摇摇手道:“翰林不用解释了。菩萨要借藏经阁,岂有不给之理?老衲立即请监院与你交割。翰林借去何用,悉听尊便,老衲一概不知。阿弥陀佛。”
李云博小声说道:“隔墙有耳,不便多说。时机成熟,晚生一定会和大师详谈,而且还需大师鼎力相助。”
“佛家讲究缘分。翰林若有需要,但凡吩咐,老衲竭尽所能,效尽绵薄之力。阿弥陀佛。”释晖说着,合掌告别,如释重负的走出禅房。李云博愣愣地想了好一阵子,猛然醒悟过来,也抬脚出了禅房。
晚间道场完后,李云博陪做法僧侣用罢夜斋,安顿好早已疲惫不堪的家人,自己没有回房歇息,坚持整夜守灵。接近丑时,偏殿里仅剩下他和李天骏两人。他跟李天骏交流几句,就密令朱雀将军指挥无妄卦队密使,趁着半夜三更将安放在偏殿的棺木打开,取出沉睡不醒的李天亮,然后重新盖上棺盖,恢复得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破绽。忙碌一阵后,李云博留下李天骏继续守灵,自己带着大家将父亲秘密转移。身强力壮的“千里驹”背上李天亮,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寺院僻静的藏经阁,进了一间早就收拾好的禅房里。这里偏僻隐秘,远离前殿,是李云博和朱雀将军反复比较后,选择给李天亮暂时隐身的地方。大家七手八脚将李天亮平放在床铺上,然后拉紧窗帘,点燃蜡烛。顿时,漆黑的房里透亮起来。
“赛华佗”仔细查看了李天亮的身体状况,然后说道:“少主,掌门老爷状况良好,可以唤醒他了。”李云博听了,顿时放下心来,说道:“好,你就施药吧。”“赛华佗”点点头,对“过江龙”他们几个道:“先帮他换衣服,把那些寿衣都脱下,换上他的日常衣帽。”几个人应了一声,就忙离开来。他又对无妄执事道:“无妄兄,麻烦你准备的开水、米粥、鸡汤,都带来了吗?”无妄执事笑道:“神医交代的,敢不遵命!”说着,就将一个大布袋子轻轻往桌上一搁,一样一样取了出来。“赛华佗”认真检查了一遍,道:“嗯,一样不少,只是觉得有些凉了。”
李云博惊异地问道:“老赛,你不是说过,唤醒假死之人,一定要使用解药吗?要这些玩意干什么,难道这些就是解药?”
“当然不是,解药也一定要用!”“赛华佗”笑道,“只是少主有所不知,一旦掌门服药醒来,第一感觉就是又渴又饿。但是,他沉睡了十余日,肠胃还没苏醒,不能吃别的东西,就只能饮水,小解之后,勉强可以吃点稀粥喝点鸡汤。养一两日后,没有大碍,就可以正常进食了。”
“原来这样!”李云博恍然大悟,“‘草上飞’兄弟,你走一趟,到做道场的偏殿里,搬个火炉子来!”“草上飞”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这时候,“赛华佗”取出一粒药丸,用温水化了,喂李天亮服下。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天亮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看见李云博,惊喜万分,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李云博也很是激动,握住父亲的手,使劲的点头。“赛华佗”说道:“掌门老爷受苦了,您千万别说话,只听我说,就可以了。掌门老爷,您已经假死十五日,刚刚被唤醒,还需要一些时间逐步苏醒。来,先喝些热水暖暖身体,等会儿小解一次排排体毒,然后吃点东西。凭您老的体魄,不出两日,就全然恢复了。”李天亮听了,不再着急,按他说的喝了水解了小解,又喝了些稀粥和鸡汤,一个多时辰后,能够坐起来说话了。他第一句话是:“我不是在做梦吧?”
父子俩正要交谈,只见朱雀将军说道:“少主,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一来,掌门老爷刚刚醒来,身体还非常虚弱;二来,凌晨已近卯时,天就要亮了,安灵道场就要开始,后天,还有很重要的下葬仪式。为了安全起见,属下以为,先让掌门大人好好休息,我们先把这个假葬礼办完。葬礼期间,人多眼杂,最好不要见面,留下‘赛华佗’几个兄弟悉心照料,等这里清净了,你们父子再叙不迟。”
李云博听了,点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天快亮了,得立即赶过去,千万别露了马脚。爹爹,您先安心休息,有这几位兄弟照顾您,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还得把您的丧事和葬礼办完。等过了这个是非之期,孩儿一定和您聊个痛快。”
李天亮点点头,欣慰地笑了。
于是,李云博一行撤出了藏经阁,回到安灵偏殿,等候法事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