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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石霜禅寺
三、女眷们的私密闲话
忙碌两天后，李云博感觉到身子都有些散架了，仍然坚持晚上守灵。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刘如霜居然留下来，继续披上孝媳的“齐衰”之服，参与三天的安灵道场，而且将以子媳之礼哭孝送葬。
因为是在寺庙里做道场，为了体现孝道，也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亲眷都男女分住，而且规定女眷不独处一室，李云博还密令乾卦统领布了暗哨。恰巧，刘如霜与马馥湘住在同一间禅房。两人原本就认识，虽然以前交往不多，但自从李云铎和马馥湘结缘后，逐渐就有了来往，马馥湘也跟着李云铎称刘如霜“妹妹”，而刘如霜又与李云博订婚，姊妹加妯娌，似乎亲上加亲；特别是李云博和刘如霜曾住在驸马府，几乎天天在一起，性情相近，彼此很是投缘。如今，相差无几的悲惨遭遇更让她们同命相怜、彼此温暖，两个孤女有了亲人生离死别后重逢一般的感觉，在一起分外亲切。特别是为了报仇，两人更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夜里，道场结束，两人回到房里就又聊开了。马馥湘喂罢孩子，将他抱在怀里哄睡之后，就蜷缩在被窝里，说道：“如霜妹妹，你跟我说说，驸马爷究竟是怎么战死的？”刘如霜一愣，眼圈马上红了，说道：“公主姐姐问这干嘛？我一想到自坚哥哥宁死不屈、血肉模糊的样子，就心如刀割，恨不得杀了那帮祸国殃民的狗贼……姐姐，你还是不知道详情的好，那真是太惨了。”马馥湘道：“妹妹，你为我好，怕我伤心，我知道。但作为他的夫人，如若他的死永远只是世间传说、道听途说，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吗？我是他的妻子，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听说他临终之前你们都在，你给我说说吧。”刘如霜见她如此坚决，也不再犹豫，就将一年前马希萼攻下长沙城后，李云铎喋血碧湘宫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当然，李云铎阵亡的事情，刘如霜也没有亲眼目睹，但根据多人复述的情况，刘如霜讲给马馥湘的版本，更加生动具体，其中也不乏刘如霜的想象和加工。
马馥湘听着刘如霜的叙述，眼中噙满泪水，喃喃地说道：“自坚哥哥，你是好样的！我马馥湘没有嫁错人！如若下辈子遇见你，我还嫁给你……”
刘如霜道：“自坚哥哥是个好男儿，铮铮铁骨，义薄云天，忠贞不渝，视死如归，只是可惜，二十多岁就战死……”说着，流下泪来。
马馥湘见她也流泪了，突然破涕为笑道：“哭啥，傻妹妹！我选的驸马，还会差么？一直以来，你和自坚情同兄妹，亲眼见到他遇难，真是难为你了。我要是见了那场面，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
刘如霜突然想到什么，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说道：“姐姐，你猜猜，岫南哥看见他二哥血肉模糊遗体，是什么反应？”
马馥湘看着她，反问道：“三叔他什么反应？”
“你猜一下嘛。”
“嗯，好，我猜。岫南应该呼天抢地，哭得像个泪人儿。他二哥长他五岁，兄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好。”
“起初没哭。你再猜。”
“起初没哭？那晕过去了？”
“对！晕过去了。然后被大家弄醒。我当时倒哭得像个泪人儿，但哭了一通，就完事了。可是李云博这个家伙，先是晕死，醒来就使劲地朝自坚哥扇耳光，骂骂咧咧不知说什么。一通乱扇之后，居然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又昏过去了。第二次被救醒过来，他干了什么，你再猜猜？”
听得惊心动魄的马馥湘被她吊起了胃口，急不可耐地说道：“妹妹别卖关子了！我猜不出，你快告诉我吧。”
“那好。”刘如霜很是扫兴，但他又不想扫马馥湘的兴，于是顿了顿，说道，“他一醒过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拔出宝剑吼道：‘湘水台全体密使听令：立即杀进碧湘宫，将马氏兄弟和朗州诸将全部诛杀，为李都统报仇雪恨……’”
马馥湘道：“什么？岫南要不计一切代价，为驸马报仇？”
刘如霜道：“对！当时他已经失去理智、丧心病狂了！是左老大人点了他的穴道，制止住了。如若当时顺其发展，恐怕长沙就要血流成河了！”
马馥湘道：“后来呢？听说岫南一病不起，是真的吗？”
刘如霜道：“何止一病不起，几乎要命归黄泉了！那天之后，他就疯疯癫癫，跟傻子一样。白虎将军说他患上了郁结妄思之症。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就是不见好。最后啊，还是白虎将军使用祖传绝技，替他读心疗疾，才把他治好。”
马馥湘道：“原来这样！看来复仇的火焰，的确能使人丧心病狂！你我如今经历之后，也能体会这种感受！只是岫南真不简单，他能最终克服心魔，将个人的恩怨情仇放在一边，一门心思应对家族危局……”
“何止这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天下安定，黎民百姓有个泰平的日子过。”刘如霜说着，又摇摇头道，“这样的心胸，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比如我，原来也自认为是个巾帼英雄，可是听到全家惨遭灭门后，就四处找马希崇、徐威报仇雪恨，想不到刺杀徐威还差点丧命，幸亏左老大人派人及时赶到才捡回了一条命……”说着又伸出左腿撩起睡裳给马馥湘看，“你看，这被徐威的剑刺穿的。回去后，也想放下个人恩怨，跟着他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可是，一想到父母的死，就心智大乱，咬牙切齿、夜不成眠，怎么也控制不好情绪。到如今，复仇欲望愈来愈烈。我终于明白了，要我忘记个人的仇恨根本办不到，摒弃私心杂念非常难，要去拯救黎民苍生，以天下为己任，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该干的事，不能违背自心，勉为其难。思来想去，还不如顺其自然，该干什么干什么，为何要为难自己！”
马馥湘点点头道：“我也何尝不是如此！一年前，我怀着坚儿呆在洪州，也天天以泪洗面，真是不想活了。可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是自坚哥留下的骨血，我就下定决心，一定得把他生下来并抚养成人，让他为父报仇，那时候，孩子是我活下来的理由。可是生下来以后，见到他天真无邪的模样，我觉得不能把仇恨传给一个孩子，把报仇这样艰难的重任交给后一代，让他一生下来就背负巨大压力。这很不合适，毕竟他是无辜的。因此，我父王母后和夫君的仇，还得我自己来。于是现在，报仇成了我活着的动力。只要能为夫君报仇，能为父母报仇，怎样的屈辱和苦痛，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我都愿意。这仇，今生今世无论如何我都得报。”
刘如霜道：“你父王母后惨死，夫君驸马爷也阵亡，的确仇深似海。我奶奶、父母、弟弟及管家婢仆都惨遭杀害，也是满门血债。哎，大道理我们都明白，天下若不安定，很多家庭也会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是，我在佩服岫南他们的同时，又感概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对于是报仇雪恨，还是以天下为念，有时候，常常处在进退维谷之中。唉，真是难啊！”
“是啊，天下分崩离析已久，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这个混乱的世道也该结束了！瑶池李氏的男儿，个个都是好汉！”马馥湘感叹道。突然，她想起什么，问刘如霜道：“你昨日来公公灵前上香，说什么瑶池李氏投降南唐，已和那帮奸人沆瀣一气，绝不会助我刘府报仇雪恨，‘与李氏决裂，迟早而已！’……还说要和李云博退婚。这是什么意思？听得我一头雾水！”
刘如霜突然不说话了，愣了一会儿，一头扎进被窝里，说了句“太晚了，睡觉吧”就不再言语了。
马馥湘满腹疑惑，但又不好多问，也跟着钻进被窝。可是，这个疑问，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话说李云博母亲邱氏和李云闪妻子杨氏、秋月住一个大房间里，邱氏带着四五岁的李慕光和尚在襁褓里的李云芳睡在大床上，杨氏和秋月睡在临时搭建的卧铺上。就在马馥湘和刘如霜神聊的同时，这边大房里，李云芳早早睡了，李慕光却一直闹个不停，好不容易将他哄睡，秋月也睡着了。杨氏起身，蹑手蹑脚来到大床边坐下，看着邱氏，几次欲言又止。邱氏见她神经兮兮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我说大嫂子，三更半夜的，你又要干什么？”
杨氏压低嗓音说道：“娘，我发现一个大秘密，不知该讲不该讲。”
邱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哎呀，有话就快说吧，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要等天亮再说？真是！”
杨氏道：“昨晚，我看见秋月起来小解，却拿着棉布包出去，当时没在意。今日守灵回来，她又一样。正巧我也去上茅房，发现茅坑里有棉布包，上面还有血迹。我第一反应就是，原来秋月的月红来了。可是，仔细一想，把自己吓一大跳：她不是怀孕了吗？”
邱氏一听，惊异的张大嘴巴，两眼发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邹紧眉头想了想，严肃地看着杨氏的眼睛，问道：“你没看错吧？”
杨氏道：“绝对没看错，肯定是她留下的。”
邱氏仍然不相信：“也不一定。隔壁就住着公主二嫂和岫南媳妇，说不定是她们的。”
杨氏道：“那有那么巧的事！我看见她两次拿绵包上茅房，然后又看见茅房里有带血的棉布包，不是她丢的，还能是谁！”
邱氏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不能不信，但仍然将信将疑，于是说道：“如若她没怀孕，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怀孕了呢？这件事情，岫南知不知道呢？”
杨氏道：“那我明日问问岫南。”
邱氏道：“这事你别管，我想办法证实真假。其实怀不怀孕倒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说谎骗我们呢？”
杨氏想了想，道：“她不是想借怀孕为名，进位岫南的正室吧？”
“想都别想！”邱氏鄙夷地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秋月，冷冷地说道，“我瑶池李氏，严禁子弟嫖赌逍遥，更不许纳妾狎妓，要不是她身怀六甲，早被他爹赶出门去。如若怀孕是假，我等绝对家法从事，不会手下留情！这样的人，连基本礼义廉耻都不知道，还想当正室，门都没有！”
杨氏突然想到什么，又对邱氏说道：“娘啊，前日，如霜姑娘来吊丧，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要和李氏决裂，还要和岫南退婚。是不是因为这个秋月啊？”
邱氏似乎恍然大悟：“对对对，肯定是这个原因！长沙刘氏侯门大族，家风刚烈清正，这等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才是我瑶池李氏长房子孙的佳偶。更何况如霜姑娘又与岫南早早订婚，无论瑶池乡里，还是家族亲戚，都已广泛认可，只有这个刘如霜，才是我家老三最理想的媳妇。只是，这孩子，也太不幸了，突然之间遭受灭门之祸，成了孤儿。我们更不能因此放弃婚约，让天下人戳脊梁骨！”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说的是！……好困啊，我睡去了。”杨氏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朝邱氏道了万福，转身走了回去。
邱氏叮嘱道：“大嫂子，这事在没弄清楚以前，别跟任何人说，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杨氏一边应答着，一边钻进了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