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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在顾屿的手中并不重，但上面罗列的一串串数字，却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清醒的农业学家。
五十万吨小麦，三十万吨玉米，二十万吨大豆。
这不仅是一个数字，这是对土地极限的赤裸裸的掠夺。
“他们疯了。”苏晚站在顾屿身后，目光扫过那张清单，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就算把整个龙湾基地的几百亩地全部种满，哪怕一年三熟，不，五熟，也根本凑不出这个数目的零头！”
陈援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他也知道，“昆仑”的命令，从来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他们没疯。”
顾屿合上文件，随手扔在床头那台还在闪烁的数据仪旁。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们只是在做算术题。”顾屿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在他们眼里，龙湾不是农场，是一条生产线。只要原料给够，机器转得够快，产出就是一个可以无限累加的数字。”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既然他们给了燃料，那我就负责把油门踩到底。”
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再次碾过破碎的冻土，停在了A区的田埂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不再是单纯的泥土腥气，也不是之前化肥和柴油混合的刺鼻味。
那是一种类似于橡胶燃烧后的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化学品气息。
那是“琼浆—3型”高分子聚合物被消化后的余味。
顾屿推开车门，在那片刚刚“大病初愈”的土地前蹲下。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
入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这土变了。
它不再松软、散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连感。
捏在手里，像是在捏一团失去了水分的肌肉组织，坚韧，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弹性。
在那漆黑的团块中，隐约可见一丝丝极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纤维网，像血管一样密布其中。
“它变硬了。”王建国教授跟在身后，语气里满是担忧，“这种土壤结构，透气性极差。普通的种子种下去，别说发芽，恐怕半天就会被憋死。”
“它不是变硬。”
顾屿用力一握，那团看似坚韧的土块在他掌心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晶莹的黑色颗粒。
“它是被‘格式化’了。”
顾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残渣。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解剖者般的冰冷光芒。
“那些高分子聚合物，重塑了它的物理结构。现在的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饥渴的培养皿。它不需要透气，因为它会直接把能量‘注射’进种子的胚芽里。”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面色凝重的专家。
“赵工。”
“在！”赵文清下意识地立正，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油污的眼镜。
“把你酿出来的那些酒精，倒出一吨来。”顾屿的声音不疾不徐，“再去找刘工，让他把猪圈里发酵最彻底的那批沼液，抽五吨出来。”
“您要……混合？”赵文清一愣。
“对。一比五混合。”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然后，把我们要种的小麦和棉花种子，全部扔进去，浸泡半小时。”
“浸泡？”
王建国差点跳起来，胡子都在哆嗦：“那是高浓度酒精！种子进去就烧熟了！那是杀种，不是浸种！”
“普通的种子会死。”
顾屿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目光穿过众人，落在那片泛着幽蓝光泽的土地上。
“但这片地，不需要脆弱的生命。只有在烈酒和毒药里活下来的种子，才有资格在这张温床上扎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执行命令。”
陈援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动起来！”
巨大的搅拌池前，刺鼻的酒精味和沼液的腥臭味交织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袋袋金黄的小麦种子，像被献祭的贡品，被无情地倒入那翻滚的黑褐色液体中。
“滋啦——”
液体表面泛起一阵诡异的白沫，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惨叫。
半小时后，捞出的种子已经变了模样。
它们不再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吸饱了液体的、暗沉的紫黑色，表皮皱缩，像一颗颗干瘪的心脏。
“种！”
顾屿一声令下。
十几台播种机轰鸣着冲入A区。
这一次，没有精耕细作，没有小心翼翼。
播种机的犁刀粗暴地切开那层坚韧的“肌肉土”，将那些紫黑色的种子狠狠地按进地里，然后迅速覆土、镇压。
整个过程，像是在进行一场暴力的外科手术。
播种完毕，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片沉默的土地。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那片土地没有任何动静。
“失败了？”郑建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干，“我就说，酒精泡过的种子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却又清晰可闻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植物破土的轻柔，倒像是金属断裂的锐鸣。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爆裂声连成一片，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地下疯狂啃噬！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A区的土地开始剧烈蠕动！
一株株幼苗，以一种近乎爆炸的姿态，猛地刺破地表！
它们不是嫩绿色的。
那些小麦苗，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铁灰色！
它们的叶片不像是叶子，更像是一片片打磨锋利的薄铁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在夕阳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而C区的棉花苗更恐怖，它们的茎秆挺得笔直，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层，刚一出土，就发出了“铮铮”的金属颤音！
“这……这是什么怪物？”王建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那些幼苗的手指剧烈颤抖。
顾屿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铁庄稼”。
他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的脉搏变了。
如果说之前它是贪婪的饕餮，那么在消化了高分子聚合物和酒精之后，它已经进化成了一台冰冷的、高效的、只为生存和扩张而运转的生物机器。
它不再呵护种子。
它在强暴种子，将那些狂暴的能量强行灌注进每一个细胞，逼迫它们变异，逼迫它们适应，逼迫它们……变成武器。
“这就是代价。”
顾屿弯下腰，手指轻轻触碰一株刚刚破土的小麦苗。
那叶片锋利得瞬间割破了他的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但他没有缩手，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陈特派员。”
顾屿转过头，举起那根流血的手指。
“告诉‘昆仑’，他们要的五十万吨粮食，我会给他们。”
“但这些粮食，能不能吃，敢不敢吃……”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森冷的铁灰色麦浪。
“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