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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眉峰微蹙,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朝蒙武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蒙武将军登时会意,一把提起那滩烂泥似的人,拖出丈余,远远躲开周文清,紧接着那块黑布又严严实实塞回冠池口中,让他连一声呜咽都透不出来。
嬴政这才松开眉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文清身上,声音温和下来:
「准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多礼,周爱卿直言便可。」
「谢大王。」周文清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
「大王,无论冠少府丞如何自承其罪,臣只一事不明——」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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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少府丞,治粟内史寺门前那几个侍卫,你究竟是如何令其俯首听命的?」
李斯眼睛一亮,这角度,另辟蹊径,却直插要害,妙啊!
方才周文清静默养息,看似不言不语,实则心念未歇,他细细重捋整件事的脉络,便发现了这个不起眼的细节。
他不信买通那几个守门侍卫的是区区一个少府丞。
那几个护卫敢这般肆无忌惮,除了心中当真以黔首为贱草之外,如此行径,更不曾将他这个治粟内史放在眼里。
若非自以为背后有人撑腰,权势远远压过他这个治粟内史,认定他得罪了此人此番必倒无疑之外……
区区几个侍卫,焉敢如此?
冠池身形有一瞬间的凝滞,像被人捏住了七寸。
王绾的心也跟着猛然抽紧,他垂下眼帘,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指尖却已微微蜷起。
啧!还得让这狗娘养的杂种的犬吠,再污片刻耳朵啊?
蒙武瞥了冠池一眼,轻嗤一声,手上动作利落,一把扯下那块堵了半日的黑布,拎着他的前襟往前一送,冷声道:
「问你话呢!老实交代!」
冠池嘴角开裂,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濡湿了衣襟,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随即猛地抬起头,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呸!」
一口血沫溅在地上。
「假仁假义!装模作样!你不得好死!你——」
「啪!」
蒙武一把拎起他的前襟,反手就是一掌,打得他脑袋一歪,半边脸瞬时肿得老高。
「老子让你答话!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撕了你这张嘴?」
周文清连眼角馀光都未分给他一分。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平静:「大王,此人装疯卖傻,避而不谈,臣以为,其方才所言,皆不可信——背后必然另有主使。」
冠池肿着一张脸,嘴角还在渗血,狼狈不堪,他本打定了主意佯装愤恨,顾左右而言他,此刻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得硬撑着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嚷嚷:
「什麽另有主使,你也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就是我一人所为,足够了!那侍卫是我……是我拿钱……」
「冠少府丞。」
李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进来,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肿胀的脸,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可想清楚了再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几个侍卫,我连夜审过了,他们倒也供出了一物,若与少府丞说的对不上……」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斯可就要为难了。」
冠池瞳孔骤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阵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在李斯脸上来回扫着,惊疑丶慌乱丶恐惧,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供出了一物!
供出了什麽?
他不知道。
他怎麽可能知道?
冠池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此刻也不敢胡乱编造了,只是嗫嗫不敢言。
废物!
群臣队列中,王绾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他收买两个侍卫罢了,只要稍稍诱导,又何须留下什麽信物?
这麽轻易就被诈住,真是个蠢材!
可想开口提醒,却被尉缭牢牢挡在身前,王翦更是虎视眈眈,只能强行忍耐,按捺不动。
冠池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殿中静了几息。
周文清懒得再看他一眼,重新面向御座,声音平稳:
「大王,此事依旧存疑,但冠池教唆黔首丶贪污受贿,想来确凿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群臣队列中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隗状还未归来,继续道:
「隗御史尚在清查,不如先将此人暂押廷尉狱中——待冻伤黔首好转,或能提供更多线索,再行定夺。」
李斯眼睛一转,立刻会意。
既然现在一时之间陷入僵局,难以寻得突破口,那就拖一拖,把水搅浑。
对于藏在暗处的那只手而言,留着冠池这样一个废子在,拖得越久越是煎熬。
他什麽都不知道,却又什麽都知道一点,不致命,却随时可能成为引爆的引信。
那幕后之人,会忍得住吗?
忍不住,便会动。
一动,便是破绽。
于是李斯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速极快:
「大王,臣附议!」
「冠池罪大恶极,朝堂之上尚且口出狂言,不知暗地里还犯下多少滔天恶行,不如暂予收押,九族查抄,待清算完毕,听候发落。」
「臣也附议!」尉缭同样上前一步。
「大王,臣以为此人态度嚣张,行为恶劣,绝不可轻饶,必须清晰核算其罪行,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在此之前,应当收押廷尉狱中,等候发落!」
三位重臣意见如此统一,嬴政又怎会不准?
「准。」
他的声音落下来,轻飘飘的,却把某些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王绾只得站出身来,低头领命。
周文清转头看向他,目光在那张老脸上停留一瞬,神色平和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王绾眼里,怎麽看怎麽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怎麽看怎麽碍眼,一如他此刻的言语——
「如此,便有劳王廷尉了。」
周文清顿了顿,表情依旧平和,继续道:
「只是王廷尉莫怪文清多言直行一句,冠池此人自知罪孽深重,恐有畏罪自尽之念,或遭人灭口之虞,还望廷尉严加看管,若万一有失……」
他微微一笑,言辞一如既往的直白:
「那麽王廷尉,难逃其责了也就罢了,只是……难免惹人怀疑——王廷尉是否是这指使之人啊?」
如此直白的点破,大殿当即静了一瞬,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啊!不过做个假设,文清年纪轻轻,素好直言,还望王廷尉莫怪。」
周文清又补了一句,那表情诚恳至极,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丶好心提醒丶无心之言罢了。
王绾脸色微微一僵,些些挂不住镇定的神色。
他抬起眼,对上周文清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张老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像是想挤出点什麽表情,却又什麽都挤不出来。
片刻后,他才冷哼一声,声音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多谢周内史提醒,此乃老夫分内之责,自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