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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9章码头旧事与半截船票(第1/2页)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灰的,跟没洗干净的抹布似的挂在那儿。楼明之和谢依兰在丁卯桥路一家小旅馆凑合了半宿,房间窗户正对着垃圾中转站,凌晨四点半垃圾车来收桶,哐当哐当响了二十分钟,谢依兰说她梦里全是有人在敲锣。
“你打呼噜了。”楼明之从洗手间出来,拿毛巾擦脸。
“我没打呼噜,我那是呼吸重。”
“你呼吸重得能把窗户玻璃震出裂纹。”
谢依兰把枕头砸过去,楼明之接住垫在腰后,坐到床边摊开手机地图:“老码头在长江路那边,现在改成了滨江风光带,但往东走两公里有个二号码头,货运还在用。孙六指八十年代在码头上当工头,管的是装卸队,那会儿码头还没分一二三号,统共就一个港区。”
“你去过?”
“昨晚查了半夜。”楼明之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篇镇江地方论坛的老帖子,标题叫《老港区装卸队那些事儿》,发帖人是“江边老竿子”,帖子里写了不少八十年代港区装卸队的掌故,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孙大拿”——“我们装卸队有个孙大拿,手上有把子力气,就是左手多根指头,开起吊机来比谁都稳。后来犯了事跑了,再没回来过。”
帖子底下有人跟帖问犯了什么事,楼主没细说,只回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江边老竿子。”谢依兰把手机还给他,“这网名一股子咸鱼味儿。能找到这人吗?”
“发了站内信,没回。但这帖子是2013年发的,十多年了,人还在不在镇-江-都两说。”楼明之把外套穿好,“先去码头看看。货运码头那边有不少老工人,八十年代干装卸的,现在就算退休了也爱在附近扎堆下棋喝茶。”
两人打了个车到二号码头。跟风光带那边游人如织不一样,货运码头这边冷清得很,大铁门锈得发红,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大爷正拿手机看抗战剧,枪炮声外放得跟放鞭炮似的。楼明之过去递了根烟,说想找几个以前在港区干装卸的老工人打听点事。大爷拿眼扫了他一下,烟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装卸队的老人?有啊,往里走,三号仓库后面有个棚子,天天有人在那打牌。你找老庞,庞德海,以前装卸队的队长,现在天天在那儿吹牛。”
三号仓库后面果然搭了个彩钢瓦棚子,里头摆了三张桌子,一桌打掼蛋,一桌下象棋,最里头那桌围了一圈人嗑瓜子闲聊。楼明之和谢依兰走进去,打掼蛋那桌有个老头抬头瞄了一眼,拿牌挡着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庞师傅?”楼明之走过去,冲那个抬头的瘦老头笑了笑,“跟您打听个人。孙德贵,以前装卸队的,外号孙六指。”
棚子里安静了两秒。庞德海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上下打量了楼明之一遍,又看了看谢依兰,站起来往棚子外面走了几步,回头才说:“你们什么人?”
“孙德贵的家属。”楼明之从兜里掏出那枚铜片,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上个月从酒店走了之后没消息了,家里人着急,让我们来找找。”
这话漏洞百出,但庞德海盯着那枚铜片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警惕松动了些:“老孙的东西怎么在你们手里?”
“他走之前托人带出来的。庞师傅,孙德贵在镇江这半年,有没有找过您?”
庞德海沉默了一阵,掏出钥匙把棚子角落一个铁皮柜子打开,从最底下翻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楼明之:“上个月他来找过我,说想借点钱买张船票去武汉。我说你都混到借船票钱了?他说不是他要走,是让人逼得没法子了。我问他谁逼他,他不肯说,只说过两天有个东西让我替他收着,结果人没来。”
“这张是什么?”
“他搁在我这儿的。说是万一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姓谢的女人。”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庞德海也看向谢依兰:“你就是那个姓谢的?”
“我是。”
“那你拿去吧。老孙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白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说了一句——‘二十年前的事,找上门了。’”
楼明之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九十年代镇江港务局的老船票,客运公司的,从镇江到武汉,日期是1999年11月3号。票面已经发脆了,但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斜斜的——“老庞,船票留好,有人问就说我坐船走了。别信。我没走。”
谢依兰把船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特别潦草:“青霜门的东西在我手里不全,剩下的在——”
后面没了,最后一个“在”字只写了半边偏旁,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在哪儿?”楼明之问。
庞德海摊手:“他就给我这张纸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姓谢的来拿’,别的什么都没讲。我问他具体给谁,他说‘一个年轻女人,带着青霜门的东西’。我寻思这跟我打哑谜呢,结果等了快一个月也没人来。”
“他说的‘剩下的在’后面应该还有话。”楼明之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他可能想写地址或者人名,但没来得及。”
谢依兰把船票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问庞德海:“庞师傅,孙德贵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有没有提过一个平头男人,穿黑夹克的?”
庞德海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老孙走之前三天,有个平头的来找过他,就在这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老孙没出去,让我出去说‘人不在’。那平头的走了之后,老孙骂了一句,说什么‘追到镇江来,阴魂不散’。”
“那他有没有提过许又开?搞武侠杂志那个。”
庞德海摇头:“没提过。”
“买卡特呢?”
庞德海脸色变了一下:“你连买卡特都知道?”
“孙德贵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镇江现在有三拨人在找他,一拨是警察,一拨是个姓许的,还有一拨是个外国人。他让我别跟任何人说他的事。”
“您跟警察说了吗?”
“没有。老孙这人吧,年轻时候是犯过错,但后来跑出去这些年也没祸害过谁,现在老了老了让人追得东躲西藏的,我看着不落忍。”庞德海叹了口气,“不过今天你们来了,我这张船票也算交出去了,老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良心过得去。”
楼明之问清楚了孙六指离开前的细节——走的那天早上五点,庞德海来码头开门的时候看见孙六指从对面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往东走了。往东是往大港方向,那边也有个货运码头,比二号码头小,但船多、人杂、查得松。
“谢谢庞师傅。”楼明之把烟递过去,“这张船票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放心。我老了,不想惹事。”
从棚子里出来,谢依兰在码头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把船票又掏出来对着光看:“1999年11月3号的票。孙六指那天没走,但他留了这张票当障眼法——让庞德海说他已经坐船走了,实际还留在镇江。这老家伙反侦察能力不弱。”
“八十年代跑路跑了二十年没被找到,没点本事早死了。”楼明之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孙六指在镇江住了小半年,天天去便利店买二锅头,说明他就住在七里甸那一带。他手里有青霜门的铜信物,但不是全套——买卡特的人搜走了一部分,他自己留了一部分。他让庞德海把这张船票转交给你,说明他知道你会来镇江。”
“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你师叔告诉他的。”楼明之在地上画了个圈,“你师叔是青霜门遗孤,孙六指是青霜门旧部,他俩有联系。你师叔知道你会来找,所以让孙六指留了东西给你。”
谢依兰把船票收好:“那孙六指现在人呢?”
“两个可能。要么他自己跑了,要么被人带走了。”楼明之把树枝扔了,“但不管是哪种,他留了后手——这张船票背面那个没写完的‘在’字,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留了完整的信息。”
“那我们从哪儿找?”
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港。庞德海说他往东走了,大港码头那边船多、人杂、查得松,适合跑路。但他没船票,身上又没钱,走不远。他可能还在大港附近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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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打车往大港去,路上谢依兰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看了一眼号码,表情有点奇怪:“是我师叔。”
“接。”
谢依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语速很快:“依兰,你在镇江?别住原来的地方了,有人盯着你。我在七里甸菜场后面的巷子里有个落脚点,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师叔,你在镇江?”
“来了半个月了。你过来,别带人。”
“我这边有个朋友——”
“我知道,那个前警察。”师叔顿了一下,“让他也来。但换条路走,别让人跟。”
挂了电话,谢依兰把情况说了。楼明之让出租车靠边停,跟司机说改道去七里甸菜场。下车之后两人没直接往菜场走,先绕到旁边的居民区里穿了两条巷子,又在一家卤菜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假装挑鸭脖,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才拐进菜场后面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铁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烟,头发乱糟糟的,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旧疤。
“师叔。”谢依兰快步走过去。
师叔站起来,把烟踩灭,看了看楼明之:“楼明之?”
“是。”
“进来吧。”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堆旧照片和一本手写的册子。师叔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孙六指在你们之前住的那个酒店,502。他走了之后我进去过,东西还在。他把一套铜信物拆成三份,一份带在身上,一份留在了酒店房间的空调管道里头,还有一份——”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让庞德海转交给你。你们拿到船票了吧?”
“拿到了。背面没写完。”
“对。孙六指原话是‘剩下的在镇江港老锚地底下第三根缆桩下面’。他还没写完就被打断了,那个平头的人找上门了,他从后窗翻出去跑了,纸条只写了一半。”
楼明之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镇江港老锚地第三缆桩”,跟船票背面那个没写完的“在”字对上了。
“老锚地在哪?”
“大港往东,有个废弃的锚地,以前是修船厂用来系废船的,现在拆了,就剩几根老水泥缆桩。”师叔点了根烟,“但那个地方现在有人看着。买卡特的人。孙六指把东西埋在那儿,他自己不敢去取,让我想办法。我一个人去不了。”
谢依兰把船票、铜片和纸条摆在一起:“那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今晚去?”
楼明之想了想:“今晚去可以,但不能硬闯。买卡特的人在看守,说明他也在找那东西,但他不知道具体埋在哪根缆桩下面。孙六指说了‘第三根’,我们直接摸到第三根,挖了就走。”
“万一那根缆桩旁边有人呢?”
“先踩点。”楼明之看了看师叔,“您对大港那边的地形熟吗?”
师叔把烟掐了:“我在那儿蹲了三天了。看守的人两个,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晚上那个七八点才到岗,早上五点走。中间有大概两三个小时的空档,那时候只有白天那个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外面没人巡。”
“今晚动手?”谢依兰问。
“今晚。”楼明之把东西收好,“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孙六指人在哪,是不是被买卡特抓了。”
师叔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照片是偷拍的,画面上一个瘦高老头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往一辆黑色商务车里塞,老头的脸看不清,但左手——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前天早上拍的。在丁卯桥那边。”
“买卡特的人?”
“八成是。如果孙六指在他们手里,那他们可能已经拿到他身上的那份铜信物了,现在缺的就是埋在老锚地的那份。”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他把照片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叔,您来镇江半个月了,一直住这儿?”
“嗯。”
“那您知不知道七里甸那家便利店的大姐——就是孙六指以前天天买二锅头那家——她说孙六指走之前,有个平头黑夹克来找过他三四回,最后一回俩人吵了一架,孙六指说‘你再逼我我也拿不出来’。”
师叔点头:“那平头的叫苟三强,是买卡特手下的人。孙六指身上的东西就是被他搜走的——上个月孙六指在酒店被人堵了一回,翻墙跑的,身上那套铜信物掉了一半。他不敢回酒店,躲了两天,才把剩下的东西分散藏了。”
“那他现在在买卡特手里,买卡特问出东西埋在哪了吗?”
“不知道。但你们要是今晚去,就得快。万一孙六指扛不住说了,买卡特的人明天就去挖了。”
楼明之看了谢依兰一眼。她正拿手指头点着那张照片上孙六指的脸,忽然说:“师叔,您找了我这么久,一直没露面,为什么今天突然打电话?”
师叔拿烟的手停了一下,笑了一声,脸上的疤跟着扯了一下:“因为昨天有人在菜场门口堵我,问孙六指的下落。我甩了三条巷子才甩脱。再不找你们,我怕我明天也让人塞车里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突突突的,在安静的午后特别刺耳。三个人同时静下来听了几秒,摩托车过去了。
“今晚八点,大港老锚地。”楼明之站起来,“您把看守的位置画个简图给我。我跟依兰从东边摸过去,您在西边路口接应,万一有情况,放个信号。”
师叔点了头,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行。不过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东西挖出来之后归依兰,那是青霜门的。”
“我不要。”楼明之笑了一下,“我对铜疙瘩没兴趣,我找人。”
谢依兰把东西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师叔,您见过许又开吗?”
师叔的表情变了,像吞了只苍蝇似的:“见过。上礼拜在文化宫展览上远远看了一眼。这老东西老得挺快,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没变。”
“什么眼神?”
“当年青霜门出事那天晚上,我躲在房梁上往下看,就看见他站院子里,手里拿把剑,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师叔把烟屁股狠狠按进烟灰缸,“看人跟看东西似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楼明之把照片和纸条收进口袋,往门口走了一步:“今晚八点。东西挖出来,人找到,孙六指救出来——顺便把苟三强那帮人引到明面上。买卡特的人一旦暴露,他的地下网络就有缺口。”
谢依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师叔一眼:“师叔,您一个人在这边,撑得住吗?”
师叔摆摆手:“二十年前我都能从青霜门跑出来,现在多活二十年,还能让个平头给逮了?”
谢依兰笑了一下,跟着楼明之出了巷子。
巷口那家卤菜店的鸭脖味儿飘过来,楼明之肚子叫了一声。从昨晚便利店饭团到现在,他就吃了一个苹果。谢依兰看了他一眼:“先吃饭。”
“不是赶时间吗?”
“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老板,鸭脖来两根,鸭肠一份,再来两个卤蛋。”谢依兰掏了钱,把鸭脖递到楼明之手里,“你啃着,我打车。大港那边我认识一个开民宿的,白天先过去踩点,晚上动手。”
楼明之啃了一口鸭脖,辣得吸了口气:“你一个民俗学学者,怎么连大港开民宿的都认识?”
“我师叔在镇江蹲了半个月,我提前做了功课。万一需要跑路,得有地方住。”
“你跟你师叔一个德性——跑路专家。”
谢依兰拦了辆出租车,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上车。晚上挖完东西,你请我吃大港的江鲜。”
“挖完东西还得救你师叔的孙六指,救完了还得对付苟三强,你哪儿来的工夫吃江鲜?”
“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顿。”
楼明之把鸭脖骨头吐进垃圾桶,拉开车门:“行,挖完东西再说。万一挖出来一堆铜疙瘩值钱,卖了请你吃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