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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大王,臣有负所托啊!(第1/2页)
消息飞快送入西夏使者居住的都亭西驿。馆舍屋内,夜色的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信纸簌簌抖动。
罔讹、嵬名怀忠一众西夏使者,听完随使带回的庭议详情,满堂死寂。
嵬名怀忠身子一晃,手扶桌沿,脸色惨白,眼神里透着茫然与不知所措,“辽人……就这般撒手不管我们了?”
平日里,西夏在辽国和大宋之间左右逢源,一旦打起仗,辽国就是他们的底牌靠山,现在靠山不管他们了,这该如何是好?
西夏正使罔讹僵立原地,浑身血气仿佛一瞬间抽干,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眶赤红,满腔悲愤再也按捺不住。
“完了。”
他声音沙哑,压抑着怒火与绝望,“当初平夏城新败,我大夏尚有谈判余地,那时若是速速遣使,割地求和,尚可保全几分体面。”
“可大王心存侥幸,一心等候辽国相助,一拖再拖。据传信人所言,如今国内饥馑遍地,蕃部逃亡十去三四,横山诸部几乎为之一空,辽人又就此撒手,真是雪上加霜,但我们手中已经没有筹码了!”
嵬名怀忠长叹一声,语声悲凉,瘫坐在椅子上,眉眼满是惨淡,“兴庆府的大王不知民间惨状,朝堂诸位头人贵族还寄望辽朝施压,抬高议和条件。可到头来,我们等来了什么?宋人的一点蝇头小利就让他们将大夏弃如敝履。”
说完,罔讹身形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颓然跌坐于坐榻之上,双目失神,喃喃道,“现如今,我等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国内部落不断南奔投宋,再拖上数月,不等宋人出兵,大夏自己便要分崩离析。”
“我们,没有选择了。”
不仅是屋内的两位重臣,整个驿馆的西夏使团成员皆是满面凄惶。他们千里远赴汴京,本想保全西夏国体尊严,可现实摆在眼前,若是拒不接受大宋条件,南朝完全可以坐视西夏内乱,待到国中彻底崩坏,再挥师西进,到那时便是亡国灭种。
罔讹闭紧双目,长长一声悲叹,两行浊泪顺着面颊落下,“王命在身,国事为重。事已至此,只能向大宋俯首,请和缔盟。屈辱也好,难堪也罢,至少为大夏保全社稷宗庙。”
“大王,臣有负所托啊!”
他实在不愿意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可不签订,西夏便始终不能解除国外威胁,将注意力放在国内。
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险峻。
第二日,西夏使者上表,自请臣服。
……
初夏的汴京,晨雾尚未散尽,崇政殿朱红廊庑之下,铜鹤香炉燃着沉水香,淡烟袅袅盘旋而上。
殿内铺设青灰色锦地衣,御座设在大殿正北,朱漆雕龙,帘幕半卷。文武百官依照品阶分列东西两班,文官绯紫朝服,梁冠簪缨,腰悬鱼袋。武将银甲衬着朱红战袄,佩剑垂于身侧。
曾布、许将立于班首,神色肃穆,枢密院、礼部官员尽数到场,今日便是宋夏敲定誓书、行盟誓之礼的日子。
殿外传来内侍传报之声:“夏国使者入殿——”
西夏正使罔讹,头戴西夏短小样式镂花金冠,身着党项制式绯色窄袍,外罩吊敦背,腰间悬金蹀躞革带,带上挂短匕、解结锥等物。
副使嵬名怀忠服饰略次,紧随其后,一众随使皆着蕃式锦服,足登厚毡皮靴,缓步踏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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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西夏众人目光扫过满朝大宋文武,人人心头沉甸甸。
此时,千里之外的西夏故土,饥馑横行,蕃部逃亡,荒原之上尸骸相望,许多部族已是帐篷一空。
辽国已经放弃为西夏出头,他们手中再无半分讨价还价的筹码,此番入殿,不是对等的邦交,是败国乞盟。
罔讹面色强作沉静,可眼底掩不住疲惫悲凉,连日煎熬,眼下已是青黑。他依照蕃礼叉手展拜,双膝屈膝,深深伏倒在锦地衣之上,声音略显沙哑:“夏国使臣罔讹,拜见大宋官家。”
嵬名怀忠与一众随使齐齐下拜,胸腔之中满是屈辱,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御座之上,赵昊一身淡黄常服,神色沉静,缓缓开口:“平身,呈誓书。”
礼部郎中跨步出班,手中捧着两份以麻纸书写、以龙凤锦缎包裹的誓书,一份大宋御敕,一份西夏誓表,墨迹刚刚定稿,封缄完备。通事立于殿中,朗声逐条宣读盟约条款,声音回荡在崇政殿的梁柱之间。
“盟书曰:夏国主李乾顺去僭越之号,奉大宋正朔,上表称臣,受大宋册封为夏国主。横山沿边故土尽归大宋,西夏永不得侵扰。西夏归还历年掳掠大宋边民、放还被俘将士。夏国遣宗室子弟入汴京为质,沿边蕃部自愿投奔大宋,西夏不得出兵拦阻追索。
榷场有限重开,夏国每年入贡驼马土产,夏国不得私结辽国,若辽以兵胁夏,须遣使告知宋廷。
两朝立誓,质于天地神祇,若有一方背弃盟约,社稷不宁,子孙罹祸。”
每念完一条,罔讹的肩膀便微微一颤。这些条款,削去西夏大片疆土,束缚邦国外交,还要送宗室入质,于西夏而言已是极尽屈辱。
这样的盟约在西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他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胸中愤懑翻涌,却不能反驳。兴庆府饥荒遍地,部落分崩,再拒和议,便是亡国。
嵬名怀忠垂着头,眼眶泛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悲叹出声。身后几名西夏随使,有人肩头微微颤抖,低下头,不敢直视大宋满朝官员。
大宋班次之中,却已是暗流涌动的振奋。不少文臣竭力自持,嘴角却抑制不住微微上扬。有西军出身的枢密院武官,胸膛微微起伏,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数十年西北边患,多少将士埋骨疆场,今日终于迫使西夏俯首。
一名枢密院属官按捺不住,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同僚低语:“自元昊作乱以来,西北岁岁用兵,今日方得此盟约,实乃列祖列宗以来未有之局面!”
旁边文官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全赖官家运筹,西军将士浴血死战,方能至此。”
曾布立在班首,目光落在阶下狼狈隐忍的西夏使者,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官家谋算之下,是这样的结果。
宣读完毕,通事收卷誓书。
赵昊目光落于阶下:“誓书条款,夏使可还有异议?”
罔讹缓缓直起身,金冠之下,脸色灰白,他躬身深深再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臣……并无异议。我国境之内,连年饥馑,部族离散,国主愿悔过归款,谨奉誓约。归国之后,必奏明夏国主,恪守此盟,世代臣服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