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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柳毅抓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身穿深蓝色的寿衣，面容枯槁，浑身阴气森森，显然也是一只老鬼。
老太太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连头都不敢抬。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柳毅淡淡道。
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柳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更是恐惧。
她早就到了，原本是来寻顾爱卿的，却没想到这宅子里竟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存在。
她想悄悄溜走，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般手段，便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一些鬼王，也未必及得上。
老鬼人老成精，心思急转，知道眼下唯有主动示好才能保住自己。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去看柳毅，反倒冲着钱开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钱开！你个无赖贼！」老鬼指着钱开的鼻子，声音尖利，「买了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就真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了？分不清是非黑白了？袖子里揣着三百文钱就是你爹了？」
钱开被骂得发懵：「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老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你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怒！你当旁人不知？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她转头看向顾爱卿，语气忽然变得悲悯起来：「顾娘子，你莫要再护着这个畜生了，你道你为何新婚一月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顾爱卿身子一颤。
老鬼继续说道：「是钱开的父母！那两个老东西知道儿子将死，为了替他挡灾消债，他们上下打点，将你的寿数折了抵债！」
「这还不够，又把你卖入青楼，用卖身钱填补，你所遭受的一切，全都是拜钱家所赐！」
顾爱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钱开。
钱开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他也疑惑，自己的这一个妻子，明明身体好得很，怎么突然就暴毙了？
更关键的是，他的父母的确是给他托过梦。
虽然并没有细说，只是让他以后能够收敛一点。
但结合这老鬼所说，恐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说的……都是真的？」顾爱卿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钱开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只能沉默以对。
顾爱卿眼中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消散。她没有再看钱开一眼，只是默默走到一旁，为梅雪让开了路。
梅雪早已按捺不住。
没有了顾爱卿的阻拦，她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钱开面前。
钱开惊骇欲绝，拼命挥舞手中的黄符，口中胡乱念着咒语。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梅雪这一个普通的女鬼，想要伤到钱开，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管怎么说，钱开也是朝廷官员，是有官气护体的。
偏偏，梅雪与他有着直接的因果。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如此之下，钱开的那一点官气终究还是未能护住他。
梅雪的指甲刺入钱开的胸口，阴气如潮水般涌入。
钱开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梅雪站在钱开的尸体前，浑身颤抖。
十六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一头扎进柳毅怀中，放声大哭。
喜极而泣。
柳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任由她哭着。
顾爱卿站在一旁，看着钱开的尸体，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老鬼缩在角落里，眼珠滴溜溜地转，想趁机溜走，却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
柳毅安顿好梅雪，目光落在那老鬼身上。
「你方才说，钱开的父母在通过上下打点，能折人寿数丶转嫁罪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老鬼浑身一凛。
「是……是……」老鬼不敢隐瞒，「钱开那对爹娘，在我们那，颇有些门路，认识一些大人物，花些冥钱便能做手脚。」
柳毅微微眯起眼。
他可是知道，前不久二郎神还清查过地府，整顿阴司。
想来地府的那一些阴司官员，是不敢顶风作案的。
偏偏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这倒是让柳毅来了一点兴趣。
他倒想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路子，竟然能够做出这种转嫁罪责的事来。
「你既然对此事如此清楚，想必也认得路。」柳毅淡淡道。
老鬼何等精明，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跪下道：「认得认得！老婆子愿为公子带路！」
柳毅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中渐渐止住哭声的梅雪，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茫然的顾爱卿。
「走吧。」他站起身，衣袖一拂，将钱开的尸体化为飞灰，「去看看那两位能『上下打点』的钱家二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
在老鬼的引领下，一行人离开了梅家旧宅。
夜色已深，城中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打更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老鬼在前面飘着，速度不快不慢，穿过几条暗巷，又绕过城北的废弃土地庙，径直往城外的荒山而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路越来越偏，最后在一处荒山前停下。
山不高，光秃秃的，乱石嶙峋，连树木都稀稀拉拉，看上去毫无生气。
梅雪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老鬼连忙摆手：「老婆子哪敢，姑娘有所不知，此处另有乾坤。」
她说着便往山壁处飘去，在一堆乱石后面摸摸索索，竟真的找出一个隐蔽的山洞来。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阴气。
柳毅跟着老鬼钻入洞中。
洞道狭长曲折，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一座巨大的黑山拔地而起，山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高塔，直插云霄。
山腰处数十座宫殿依山而建，碧瓦飞檐，鳞次栉比。
山脚下则是一座城郭，高大的城墙绵延六七里，墙上设有垛口与射孔，俨然一座要塞。
柳毅站定，感受着四周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
这绝非人界应有的气象。
但他去过地府，也能断定这里绝非阴司。
他微微挑眉，恍然道：「原来是一座洞天。」
这倒有些意思了。
洞天福地本是仙家修行之所，竟被人改造成了这副鬼气森森的模他心中对那几位所谓的「鬼王」越发好奇起来。
有老鬼在前面领路，入城倒未遇到什么阻拦。
城门口的守卫是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卒，见到老鬼只是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梅雪和顾爱卿跟在柳毅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城内的景象远比外面看着热闹。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厅堂宽敞，街上鬼来鬼往，竟与人间城池一般无二。有摆摊叫卖的商贩，有挑担赶路的脚夫，甚至还有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之声。
只是所有的面孔都是青白一片，所有的喧嚣都带着一股阴冷之意。
老鬼边走边介绍：「此处洞天由几位鬼王共同把持，经营了数百年，早已成了连通各地的鬼市。」
「四方孤魂野鬼，但凡有些本事的，或是走投无路的，都往这里来，几位鬼王在此处便是天，说一不二，旁人便将这里称作『小阴司』。」
「小阴司？」柳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在真正的阴司来去自如，与两位判官称兄道弟。
就连转轮王，也是自己的便宜岳父。
这几个鬼王倒是口气不小。
不过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老鬼继续带路。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官府模样的建筑前。
房屋不算宽敞，门前也没有鬼卒把守，倒是显得颇为低调。
进了大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一间大堂极为宽敞。
堂下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绿色大字比笆斗还大，一边写着「孝弟忠信」，另一边写着「礼义廉耻」。
老鬼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朝着大堂方向鞠了一躬，这才回头对柳毅介绍起来。
「公子，此处便是虚肚鬼王大人的府衙，老婆子实话与公子说了吧，我那青楼的幕后主人便是虚肚鬼王大人，老婆子只是个替他管理产业的小角色。」
「此番顾娘子从青楼逃走，老婆子也是担心会被追责，这才追到了公子的住处，不想冲撞了公子。」
她说着，又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
「公子既是为了顾娘子的事而来，与虚肚鬼王大人当面说清楚便是，老婆子愿为公子引荐，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柳毅不置可否，只问道：「这虚肚鬼王是什么路数？」
老鬼压低声音道：「鬼王大人的规矩，凡是第一次来拜见他的鬼魂，都要割下大腿上一块肉作为晋见礼。」
「但鬼王大人也极是贪婪，若贿赂足够丰厚，便可以免了这割肉之苦，钱开的父母便是走通了鬼王大人的门路，花了大价钱，才将钱开的罪责转嫁到了顾娘子身上，又把顾娘子的寿数折了抵债。」
梅雪听完，脸上露出嫌恶之色，顾爱卿更是脸色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