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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擒你,两招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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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凌淡淡摇头,微微的一声轻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原本杀机弥漫、只剩下哗哗雨声的庭院,骤然一静。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离书房台阶仅三步之遥。他握刀的手更紧,青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警惕提到了最高。他不明白,这位一直沉默的黜置使,此刻突然开口是何意?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周幺以断刀拄地,挣扎着还想站起,陈扬也勉力挺直了脊背,细剑横在身前,虽虎口崩裂,内腑受创,但眼......哑伯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轴承在强行咬合。那动作微不可察,却让书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了三分。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将一直垂在身侧、枯瘦如柴的右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紧贴着颈项的灰白发根之下,赫然有一道极细、极淡、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旧疤,像一条蛰伏的银线。指尖触到那道疤,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豆子坠入空碗,却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哑伯左耳后的皮肉竟无声地向内凹陷下去,随即整个耳廓连同小片头皮,竟如活物般向旁滑开,露出下方一个幽深的小孔。孔内非血肉,而是一截黄铜色泽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细长管子,斜斜嵌在头骨之中,末端还缠绕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蜿蜒没入耳后的皮下。丁士桢的目光,终于从哑伯脸上移开,落在那黄铜管口上,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寒光,如同刀锋出鞘前的最后一抹反光。哑伯并未看他,只将那黄铜管口,对着书案方向,微微调整角度。然后,他张开了嘴。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无形之物。然而,就在那喉结滚动的同一刹那——“沙……”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杂音,毫无征兆地从黄铜管口溢出,如同无数细小的砂砾,在光滑的琉璃面上被风卷着,急速摩擦。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骨髓的质感,仿佛能直接刮擦人的神魂。丁士桢清癯的面容上,那层忧国忧民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搭在锦垫上的左手,五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青色绒布上刮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杂音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即,一个声音,低沉、干涩、毫无起伏,如同两块陈年朽木在互相刮擦,却异常清晰地从那黄铜管中流淌出来,一字一句,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如冰锥:“村上贺彦……失手。”“靺丸别院……覆灭。”“龙台据点……全毁。”“消息……未外泄。”话音落下的瞬间,哑伯喉结再次滚动,黄铜管口的杂音戛然而止。他左耳后的皮肉重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那道银线般的旧疤,再度隐没于灰白发丝之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烛火摇曳投下的幻影。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丁士桢脸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变幻的阴影。那阴影扭曲着他眉宇间惯有的“川”字,也扭曲着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半分。只是静静地看着哑伯,目光沉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刚刚被证实出了致命瑕疵的瓷器,正冷静地评估着它的价值与处置方式。哑伯依旧佝偻着,双手垂落,浑浊的眼睛望着地面那圈黯淡的灯影,仿佛刚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刻板的、无需思考的传递。良久,丁士桢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却像淬了毒的薄刃,每一个字都裹着冰渣:“谁做的?”哑伯的喉结,这次没有动。他只是将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微屈,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极其缓慢地,划了一个圆。一个封闭的、完整的圆。意思再明白不过:消息来源,是那个“人”,且仅限于此处,再无第二条路径。丁士桢眼底的寒光,骤然一凝,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盯着哑伯那只枯瘦的手指,盯了足足五息。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牵动了右边嘴角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却丝毫没有暖意,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清冷、更加危险。“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好。”他不再看哑伯,目光重新落回空无一物的案几上,手指却已重新开始敲击锦垫——这一次,节奏变得异常稳定、异常缓慢,一下,又一下,如同丧钟的倒计时。“靺丸……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村上贺彦,是唯一能串联各方的活扣。他一死,或者被擒,这‘线’,便彻底断了。”“孔相那边,虽有门生故吏,但靺丸这条线,他从未真正掌控。他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如今结果没了,过程如何,他反倒不会深究……只会更急于,把所有能抓到的‘证据’,都塞进段威的嘴里,让他变成一只替罪的、流血的羊。”他的目光微微上抬,越过书架,仿佛穿透了高墙与夜色,投向暗影司衙署的方向。“段威……那个贪生怕死的蠢货,此刻怕是已经坐立不安了吧?”丁士桢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却更显阴冷。“他若真有胆量,此刻该做的,是立刻斩断与红芍影的一切联系,销毁所有账册信物,甚至……来我府上,求我出手保他周全。”“但他不会。”“他只会慌。会乱。会急于寻找新的靠山,新的买家,新的……可以替他顶罪的‘朋友’。”丁士桢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哑伯,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去。”“告诉段威,就说……丁某人,请他明日午时,独自一人,带上他‘保管’的三本户部历年‘实录补遗’,来我府上,共商……赈灾粮款拨付之事。”“告诉他,若他不来,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不该带的东西来……”丁士桢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一下锦垫,发出一声沉闷的“笃”。“那么,他手上那些‘补遗’,以及他替谁‘补’的遗,就由我丁某人,亲自呈递给陛下。连同他这些年,从户部‘借走’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米,每一寸布帛的明细。”哑伯依旧沉默。他只是深深看了丁士桢一眼,那浑浊的眼珠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无法捕捉。随即,他缓缓躬下身,那姿势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仆役对主子的大礼。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房门。就在他手即将触到那扇厚重榆木门的瞬间,丁士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灵魂的威压:“哑伯。”哑伯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你跟了我四十二年。”“四十二年前,你在雁门关外的尸堆里,把我背回来。那时,你还能说话。”“后来,你为了替我挡下那一记淬毒的弩箭,坏了嗓子。”“从那以后,你便成了‘哑伯’。”丁士桢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这四十二年,我待你,如父如兄。”“你待我,亦如子如臣。”“今日之事……”丁士桢停顿了一下,烛光映照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既非信任,也非试探,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确认。“……你只需记得,你背上,还有我当年亲手敷的药。”哑伯佝偻的脊背,在烛光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枯瘦的手,更紧地按在了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然后,他推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半点痕迹。房门,无声地合拢。书房内,只剩下丁士桢一人,和那盏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孤烛。他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那层清矍儒雅的面具,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森然算计,以及一丝……近乎悲凉的了然。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鬓角的霜色。原来,真正的棋局,并非在朝堂之上,在奏章之间。而是在这看似最平静、最规矩、最“清廉”的方寸之地。在他亲手喂养的、最忠心的狗,与他亲手扼杀的、最锋利的刀之间。窗外,帝都的夜,依旧死寂如墨。而在这死寂的中心,一场比刀锋更冷、比毒药更烈、比所有明枪暗箭都更致命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成形。它无声无息,却足以撕裂所有伪善的表象,将六百年的帝都,拖入一场血与火交织的、彻彻底底的清算。丁士桢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两道颤巍巍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阴影。三日之后。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朱雀门那巨大的、沉默的剪影上时,整个龙台城,依旧笼罩在一种尚未完全散去的、粘稠的倦怠里。然而,在这表面的倦怠之下,一股更为隐蔽、更为迅疾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崇仁坊边缘,丁府那扇朴实无华的深栗色大门,在辰时初刻,被一只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手,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节奏精准得如同更夫报时。门内,很快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那位永远佝偻着背的哑伯。他看见门外之人,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侧身,让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是暗影司督司,段威。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外面罩着件同色的半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焦灼与强撑镇定的眼睛。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匹同样玄色的、神骏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的骏马,被一名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黑衣黑裤的哑仆牵着,安静地立在阶下。段威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哑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又越过他,瞥了一眼门内幽深寂静的庭院,最终,停留在书房所在的方向。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沉默着,迈步跨过了那道象征着权势与规矩的门槛。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与此同时。天聪阁。路信远那间宽敞明亮、终日弥漫着安神香气息的签押房内。这位“笑面佛”督司,正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碧螺春,笑呵呵地与一位前来禀事的年轻属官说着什么,那笑容亲切和煦,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仿佛世间再无烦忧。然而,就在那年轻属官告退,房门轻轻掩上的刹那——路信远脸上的笑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他放下茶盏,那温润的玉色盏沿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他并未看那水痕,而是伸出肥胖的右手食指,蘸了蘸盏中尚温的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字。字迹圆润,却力透桌面,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清晰可见的墨迹。——段威。写完,他指尖一弹,那点水渍迅速蒸发,只留下桌面被浸润过的一小片深色印痕,旋即又被他袖口随意一抹,消失不见。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脸上那副万事顺遂的笑意,重新浮现,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只是光影的错觉。再远处。枭隼阁衙署后巷,一处僻静无人的废弃马厩里。李青冥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他手中握着一把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的短匕,正用一块油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打磨着刃口。匕首在油石上发出单调、沉闷、令人心悸的“嚓…嚓…嚓…”声。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缕细小的、近乎黑色的金属碎屑。他动作稳定,呼吸绵长,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这把刀,以及这永不停歇的磨砺之声。就在此时,一只通体漆黑、羽翼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破败的窗棂上。它歪着头,用一只琥珀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李青冥的背影。李青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他第三次磨过刃口时,左手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向上翻动了一下。那夜枭仿佛得了指令,倏然振翅,黑影一闪,便融入了巷子上方那片依旧灰暗的天空,再无踪迹。李青冥这才缓缓直起身。他并未回头,只是将那把乌黑的匕首,轻轻插回腰后一个几乎与衣物同色的皮鞘里。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匕首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病态的专注。三日之期,已至。风暴的序曲,已然在无声中奏响。而韩惊戈躺在厢房的软榻上,正缓缓睁开双眼。窗外,天光微明。他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虚弱,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与燃烧的火焰。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踏在刀尖之上。而这场名为“对弈”的江山之争,真正的棋盘,此刻,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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