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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恐惧、悲伤和血腥气都吐出去。她看向苏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自白的坦诚与疲惫。“我......我杀了玉子之后......”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余悸和一丝茫然.“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人。”她苦笑了一下.“可是当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想太多。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我......阿糜点了点头,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那日的惊愕与震撼至今仍盘踞在心口,未曾散去。“能。”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玉子……她真的能。”烛火在她眼中轻轻跳动,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她望着苏凌,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卢妈妈话音刚落,玉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只是从腰间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粗布香囊里,伸手探了进去。”阿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针脚,仿佛还能触到当日那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她掏出的不是一锭银子,而是一叠——厚厚一叠,用油纸仔细包着、再用麻绳扎紧的银票。崭新的,墨色清晰,抬头印着‘龙台通汇钱庄’的朱砂红章,面额全是十两一张。”苏凌眉峰一挑,眸光骤然锐利。龙台通汇钱庄,乃大晋皇商沈氏所设,专为宗室、勋贵及三品以上京官办理大宗银钱往来,其银票信誉卓著,可兑即付,百两以下不收手续费——寻常青楼老鸨,平日收钱多用碎银铜钱,顶多见些成色尚可的银锞子,何曾亲眼见过整整齐齐、纹丝不乱的八十两通汇银票?更遑论是出自一个衣着素净、言语清冷的小丫头之手!“卢妈妈当时就僵住了。”阿糜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发白,最后竟浮起一层油亮的汗光。她伸出手想去接,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最上面那张银票掀飞出去。”“玉子没递给她。”阿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她把那一叠银票,就那样摊在掌心,举到卢妈妈眼前,纸页边缘被烛光镀上薄薄一层金边,像一排沉默的刀锋。”“她说:‘卢妈妈,您数清楚。八张,八十两。纹银足色,通汇钱庄随时可兑。’”“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厅里围拢过来、目瞪口呆的龟奴、丫鬟,最后落在卢妈妈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我家姑娘,在拢香阁一日,便是一日的清白。如今赎身,银货两讫,人籍两清。自今日起,她与这拢香阁,再无半分瓜葛。若有人胆敢再以‘旧主’之名,行索扰、构陷、污蔑之事——’”阿糜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那日玉子清越如霜刃划过冰面的声音:“——通汇钱庄的账房先生,会亲自登门,一笔笔对质当年每一分打赏去向;刑部大理寺的巡检郎中,亦已备好案卷,只待一声令下,彻查拢香阁历年账目,尤其是……那些‘未曾入册’的私账。”死寂。阿糜闭上眼,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整个前厅,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卢妈妈的脸,白得像糊了一层陈年石灰。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挽筝姐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二楼栏杆后,双手紧紧攥着雕花木柱,指节泛白,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片凝重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忧虑。”苏凌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缓缓叩了两下,节奏沉稳,如同更漏。他听懂了。玉子那番话,绝非虚张声势。能请动通汇钱庄账房、暗示刑部大理寺介入——这背后,绝不是一个侍女能调遣的力量。那是靺丸女王的意志,借玉子之口,掷地有声地砸在了龙台城最肮脏也最精明的泥潭里。这不是赎身,是宣告。宣告阿糜的身份,早已脱离风尘,不容轻侮;宣告靺丸的势力,已悄然渗入大晋京畿,足以撬动地方衙门与皇商钱庄的关节。“卢妈妈……终究是点头了。”阿糜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她颤巍巍接过银票,连数都不敢当面点,只胡乱塞进袖筒,生怕多看一眼,那银票就会化作火焰烧了她的手。她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只对着玉子,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应承:‘是是是!干净!干净!立刻开脱籍文书!马上!马上!’”“那晚,就在拢香阁后院一间堆放旧物的柴房里,卢妈妈亲自提着灯笼,亲手给我写了脱籍文书。墨迹未干,她就急不可耐地盖上了拢香阁的朱红印信,连吹都不肯多吹一口,生怕那印泥晕染了,坏了这桩‘天降横财’。”阿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文书写得极尽刻薄,说我是‘性情顽劣,不堪教化,屡犯阁规,自请离籍’。可我那时站在昏黄的灯笼光里,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墨字,心里竟没有一丝屈辱。只觉得……轻。像卸下了压了三年的铁枷,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玉子就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等卢妈妈签完押、交了文书,她才上前一步,将一张薄薄的、硬挺的纸片塞进我手里。”“那是什么?”苏凌问。“龙台西市‘安和客栈’的入住凭据。”阿糜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微澜,“还有……一张‘同庆当铺’的当票,押的是一支赤金嵌南珠的步摇。玉子说,那是我生母——靺丸先王妃留下的遗物,当年离宫时,被她偷偷藏起,一路贴身带了过来。”苏凌瞳孔微缩。一支步摇,何足道哉?但那枚南珠,产自靺丸北境冰海深处,大如雀卵,光泽内蕴,温润如凝脂,天下仅此一颗。昔年靺丸使臣献于大晋先帝,先帝赐予宠妃,后辗转流入靺丸王族,最终成了先王妃的陪嫁。此物一出,阿糜的血脉,便再无可辩驳。“她……怎么会有这个?”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玉子说,”阿糜抬眸,目光直直撞入苏凌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当年我逃出王宫,她本该随我一同走。可临行前夜,她被王宫禁卫‘请’去问话,足足困了三天。等她挣脱出来,我早已乘船远去。她追到海边,只看到一只被浪打碎的绣鞋……和满滩血。”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后来,她回了王宫废墟,在我旧居的墙缝里,抠出了这支步摇。她说,那是我生母临终前,亲手埋进去的,只盼有朝一日,我能回来取走它,认祖归宗。”阿糜的声音哽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仿佛那支步摇的重量,还在那里。“那晚,我跟着玉子走出拢香阁的角门。身后是灯火喧嚣、笙歌未歇的醉生梦死之地;身前是龙台城深不见底的长街,寒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剥落的门,第一次觉得,那里面关着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叫阿糜的鬼魂。”“玉子拉着我的手,很紧,很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我,一步一步,往西市的方向走。马蹄声、更鼓声、远处酒肆里传来的模糊曲调,全都变得遥远。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破鼓,敲着劫后余生的鼓点。”“走到半途,我忽然停住,问她:‘玉子,你告诉我实话。女王……我母亲,她派你来,除了寻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比如……监视我?或者……替她打探什么?’”阿糜抬起脸,烛光下,她的眼神澄澈得惊人,却又沉淀着千钧重负:“玉子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松开我的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鲛纱层层包裹的小包。她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凝固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极淡、极苦的药香。”“她说:‘公主,这是‘九转续命丹’的残渣。当年您离宫前夜,高烧不退,神志昏聩,是女王陛下亲手撬开您的牙关,将这最后一粒丹药喂了进去。药效霸道,救了您一条命,却也耗尽了您体内最后一丝先天元气。这些年您体弱多病,畏寒易倦,皆因于此。’”“她将那小包塞进我手心,指尖冰凉:‘这丹药,是靺丸国师以七十二种奇珍炼制,共得九粒。前八粒,皆用于镇压王族中几位宿敌的顽疾,保他们不死不疯,以便女王陛下徐徐图之。最后一粒……’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用在了您身上。’”“苏督领,”阿糜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在她眼底燃起两簇幽微却灼热的火苗,“您说,一个女人,为了稳固王权,可以毫不犹豫地毒杀政敌,可以冷眼旁观亲生女儿流落异乡;可她又不惜耗尽国库至宝,只为救女儿一命——这样的‘母爱’,究竟是深情,还是算计?是慈悲,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占有?”密室内,唯有烛火无声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又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阿糜没有等苏凌回答。她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将那空了的鲛纱小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纱布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干涸的印记,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那晚之后,我便住在了安和客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像冻湖之下奔涌的暗流,“玉子每日清晨出门,说是去采买,或打探消息。我则留在房中,整理旧物,练习琴曲——不是拢香阁教的那些靡靡之音,而是靺丸王宫秘传的《敕勒川》古调。琴弦断了,我用头发丝续上;手指磨破了,我蘸着清水继续按弦。”“第七日,玉子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她没说话,只是将一封信,轻轻放在我的琴匣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苍劲的隶书,写着四个字:‘阿糜亲启’。”阿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拆开信。里面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滴下来——”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碎了吐出来:“**‘吾女阿糜,见字如晤。勿念。好好活着。’**”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