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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非同寻常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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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我埋头猛吃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原本站在舱内的、好奇打量我的精壮水手,在那中年人的一个眼神示意下,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那个穿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再吩咐什么,只是在那张紫檀木桌的另一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吃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催促,也不惊讶,更无鄙夷,就像在欣......
    夜风自密室高窗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无数潜伏的暗影在无声舞动。那一点微光虽小,却倔强地不肯熄灭,在阿糜与苏凌之间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仿佛命运之线终于悄然接续。
    苏凌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沉静如渊。他缓缓踱至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于案上。墨迹斑驳,图纹隐现是一幅大晋疆域详图,尤其沿海诸州标注极细,渤海、青州、登州一线,以朱砂圈出数处红点,其中一处,正落在阿糜所述渔村所在的小岛位置。
    “你可知这地图是谁所绘?”苏凌低声问。
    阿糜凝神看去,心头一震:“是惊戈?”
    “正是。”苏凌点头,“三年前他奉召入京时,便已将多年搜集的情报整理成册,此图便是其一。而你那渔村所在之地,是他亲自标注的重点区域之一。他怀疑,那晚屠村之人,并非偶然流窜,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军事行动。”
    阿糜手指轻触那朱砂圆点,指尖微微发颤。“可……为何偏偏选在那里?一个贫瘠孤岛,既无粮仓,也无军港,连户籍都未录入州府名册,不过是个自生自灭的边外村落罢了。”
    “正因为无人知晓,才最适合作为中转站。”苏凌语声低缓,却字字如锤,“我曾查过渤海州近五年军械损耗记录,铁矛、刀鞘、箭簇等物上报损耗数目,远超战备所需。而与此同时,沿海渔民屡报船只失踪、渔网被割、铜铁器皿失窃。起初皆以为是海盗所为,未曾深究。”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阿糜:“但若有一支私兵,需长期补给兵器、粮秣,又不能走官道、经州县,便只能借海路迂回,择偏僻岛屿暂驻休整你的村子,恰好位于北疆游骑南下的必经航线上。”
    阿糜呼吸一滞,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一夜凶徒翻箱倒柜的模样他们不抢粮食,却撬走铁锅、铁钳,甚至灶台上的铸铁三足架!当时她只道是劫掠成性,如今想来,竟是为熔炼重铸兵器!
    “所以……他们是把村子当作了临时兵站?”她声音发紧。
    “不止。”苏凌指向地图另一端,“你看此处辽东半岛西侧,有一处废弃盐场,名为‘寒塘坞’。据边军哨探回报,近年常有不明船队夜间靠岸,卸货后即刻离去。而航线测算显示,从寒塘坞南下,若顺洋流而行,三日可达你那小岛;再往西南航行五日,便可抵达江南某处隐秘河口。”
    “一条海上私运通道。”阿糜喃喃道,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们用渔船作掩护,运送军资,沿途设点补给……而我的村子,不过是链条上的一环。”
    “而一旦暴露,便斩草除根。”苏凌接道,语气冰冷,“不留活口,不落痕迹。这正是军中老手的手法干净、利落、无情。”
    室内一时寂静,唯有烛芯爆裂之声轻响。
    良久,阿糜忽而冷笑一声,眼中燃起幽焰:“难怪他们连孩子都不放过。小豆子才六岁,会知道什么秘密?但他们怕的是将来怕有人长大后追问往事,怕有蛛丝马迹浮出水面。”
    她抬起头,眸光如刃:“苏督领,既然您已掌握如此线索,为何至今未动?”
    苏凌沉默片刻,方道:“因我手中无证,更无权擅自查办藩王属军。当今朝廷,七王掌兵,各据一方。渤海州刺史沈济舟虽名义上隶属中枢,实则与北境靖安王暗通款曲。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豢养私兵已久。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出击,反遭其噬。”
    “况且……”他目光微沉,“惊戈三年前入京后,也曾试图上奏此事。但他呈递的密折,尚未送至御前,便已在宫门被截。不仅奏折消失,连传递信使也在途中暴毙,死状诡异,似中毒而亡。”
    阿糜瞳孔骤缩:“有人在宫中替他们遮掩?”
    “不止一人。”苏凌低声道,“惊戈后来察觉危险,立即销毁所有副本,仅保留最核心线索藏于贴身玉佩之中。而那枚玉佩……在他最后一次出城巡查后,便再未归还。”
    “他失踪了?”阿糜猛地站起,声音颤抖。
    “确切地说,是‘被失踪’。”苏凌神色凝重,“那一夜,他本应返回宅院,却在归途中的断龙桥畔失去踪迹。我派人搜寻七日,只在桥下淤泥中找到他半截断裂的腰带,以及一枚染血的青铜令符那是影卫首领独有的信物。”
    阿糜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桌角,指甲深深掐入木缝。
    “惊戈……他待我严苛,却从未真正舍弃。他教我识字时,会在纸上多画一朵花;我练剑受伤,他会默默留下伤药;我夜里做噩梦惊醒,总发现窗外有个人影伫立良久……”
    她的声音哽咽,却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不是无情之人。他是怕我软弱,怕我心慈,怕我在黑暗中迷失。所以他用刀锋雕琢我,用寒冷磨砺我。可现在……他却为了追查真相,落入敌手?”
    苏凌沉重颔首:“若他还活着,必定被囚于某处绝密之所。若已遭害……尸体恐怕早已沉入海底,永不见天日。”
    “不!”阿糜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他不能就这么没了!我还没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查清渔村血案的幕后真凶!我还没替张婆婆、替全村乡亲讨回公道!”
    她一拳砸向桌面,震得烛台微晃。
    “苏督领,我不求您立刻兴师问罪,也不求您调兵围剿。我只求您一件事让我继续走完惊戈未竟之路。让我成为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声音!我要潜入沈济舟府邸,我要混进靖安王辖下的军营,我要找到那条海上私运的源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让那些恶魔逍遥法外!”
    苏凌静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亦有一抹痛惜。
    “你可知这条路有多险?”他缓缓道,“每进一步,皆可能万劫不复。你不再是那个躲在柴垛后的少女,也不是船上唯命是从的‘影六’。你要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藩王、心狠手辣的谋士、精通机关陷阱的死士,甚至是……朝廷内部的叛臣。”
    “我知道。”阿糜平静下来,声音却愈发坚定,“但我已无退路。过去我以为自己活着是为了赎罪,现在我才明白我是为了见证正义降临的那一刻。”
    她直视苏凌,一字一句道:“若您不信我,可用毒药控我;若您疑我,可设耳目监我;若您惧我失控,可随时取我性命。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揭开那层遮天蔽日的黑幕。”
    烛火映照下,她的脸苍白如雪,却坚毅如铁。
    苏凌久久未语。终于,他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乌木匣,轻轻置于案上。
    匣开,内中并无金银珠宝,唯有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劲装,一双鹿皮短靴,一把寸许长的柳叶飞刀,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面具面具无眼无口,只在眉心刻着一道裂痕,宛如天崩之隙。
    “这是……”阿糜伸手欲触,又迟疑收回。
    “影卫的真正传承之物。”苏凌道,“惊戈从未正式授予你全套装备,因他知你尚未准备好。但现在,你已说出心中所愿,亦明前路之艰。此物,该交到你手中了。”
    他将面具递出:“戴上它,你便是新一代‘影首’候补。从此不再依附于任何人,而是独立执令,可调动残存影卫旧部,可启用地下密线,可持令直达我府邸密室,面陈机要。”
    阿糜双手接过面具,触手冰凉,却似有热血在其下奔涌。
    “可是……惊戈若还活着,他才是真正的影首。”
    “不错。”苏凌点头,“所以我给你两个任务。其一,彻查渔村血案与海上私运链,找出幕后主使;其二,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惊戈生死下落。若他还活着,救他回来;若已殉难……带回他的骨灰,让他魂归故土。”
    阿糜深深吸气,将面具覆于脸上。刹那间,气息被隔断几分,视野收窄,世界变得幽深而寂静。她仿佛听见惊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住,当你戴上面具,你就不再是人,而是一道影子。你可以杀人,也可以被遗忘。但你绝不能停下脚步。”
    她单膝跪地,右手横刀于胸,行影卫视死之礼。
    “影六在此立誓:不问生死,不计荣辱,不避刀山火海,必追真相到底。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刃加身,永堕无间!”
    苏凌伸手扶起她,声音低沉却清晰:“从今日起,你不叫阿糜,也不再是影六。你是‘裂隙’破开谎言之隙,照进光明之人。”
    窗外,东方天际隐隐泛白,晨雾弥漫,笼罩着沉睡的龙台城。
    而在城南一角,一座不起眼的茶肆悄然开门。伙计扫去门前落叶,掌柜掀开柜台暗格,取出一封未署名的密信,匆匆塞入袖中。街角巷尾,几个衣着寻常的路人彼此擦肩而过,眼神交汇瞬间,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风暴未起,暗流已动。
    三日后,渤海州刺史府迎来一位新婢女,名唤“素娘”,据说是经由京中牙婆介绍,出身清白,擅长烹茶绣工。她眉目温顺,动作伶俐,很快便被分配至书房旁侧的茶水房,负责每日为刺史夫人烹煮安神茶。
    无人注意到,她在擦拭书架时,指尖曾在一本《海防辑要》的夹层处停留了半息;也无人发觉,她每夜睡前,都会将一片薄如蝉翼的蜡纸贴于窗棂,待晨光初照,便迅速揭下收藏。
    与此同时,西市一家新开的绣鞋铺子生意日渐红火。店主是个寡言少语的年轻女子,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制作北方游骑惯穿的鹿皮短靴。她常与过往商旅攀谈,打听辽东天气、海潮涨落、乃至某些特定旗帜的含义。
    而在城北军营外,一名流浪儿每日清晨准时出现,蹲在泔水桶旁捡拾残羹。他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却总能在官兵换岗时,准确喊出某个陌生军官的姓氏,并低声嘟囔一句:“寒塘坞的风,还是那么冷啊。”
    这些细微的涟漪,尚不足以惊动深宅高墙内的权贵。但在千里之外的某座临海悬崖上,一座荒废多年的灯塔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火光连续三夜,每夜子时,火光闪烁三次,停顿片刻,再闪两次,如同某种古老而隐秘的摩斯密码。
    远在龙台的苏凌收到密报时,正站在府邸后园的梅树下。他展开竹笺,看过之后,轻轻焚毁,唇边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而在密室深处,那幅疆域图上,又有一点新的朱砂悄然浮现位于渤海与辽东之间的海域中央,标记着一个前所未见的符号:一座燃烧的灯塔,下方写着四个小字:
    **火种未熄**。
    阿糜站在灯塔顶端,海风猎猎掀起她的黑袍。她摘下面具,仰望星空,轻声呢喃:“玉子,我找到了你要我走的路。张婆婆,王婶子,小豆子……你们看着吧,这一局棋,我不会再输了。”
    远处海面,一艘漆黑无旗的快艇正悄然驶来,船头站着一个披着灰袍的身影,面容隐在兜帽之下,手中紧握一柄断裂的竹竿。
    黎明将至,潮水上涨。
    对弈江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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