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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了跟他们走。
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留在那座岛上,我不需要十天,甚至不需要五天,就会彻底崩溃。尸臭会钻进我的梦里,海风会变成亡者的呜咽,每一块礁石、每一寸焦土都在提醒我??我是唯一活着的罪人。
而眼前这个人,这艘船,这条看似通向生路的航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踏上。
我说:“多谢老爷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亲无故,四海为家。若能随船前往大晋,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愿听凭差遣。”
我说得很低,声音仍有些发抖,但语气是坚定的。我不是在哀求施舍,而是在表明一个态度:我可以被利用,可以被驱使,只要你们让我离开那里。
那位“东家”听完,微微颔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满意,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姑娘言重了。”他轻轻抬手,示意我不必拘礼,“你既愿同行,便是我船队中人。这一路上,自当保你周全。至于日后如何安排,待到了渤海州再说不迟。”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让门外的管事带我下去安顿。
我起身行礼,退出舱室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背对着琉璃窗外浩渺的海面,身影沉静如山。阳光落在他肩头那件“海天霞”色的锦袍上,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微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像个商人,倒像是一盘棋局的执子者,而我只是他随手拾起的一枚闲子,尚不知会被置于何处。
但那时的我,已无暇深思。
从主船回到我最初醒来的那艘船上,管事将我安置在一间稍小些的舱房内。虽不及“东家”的舱室奢华,却也远胜寻常人家。床榻整洁,被褥清香,桌上还备有清水与干净衣物??一套灰蓝色的粗布裙衫,尺寸竟恰好合身。
我关上门,终于独自一人。
长久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于地,双手掩面,无声地哭了许久。不是为了悲惨过往,而是因为??我还活着。我活了下来,离开了那片死地,踏上了未知的旅途。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哪怕这机会背后藏着无数谜团与危险。
哭过之后,我强撑精神,用铜盆里的温水洗净了脸和手脚,换上那套新衣。当我对着一面小小的黄铜镜照见自己时,几乎认不出镜中人。
三年渔村生活,风吹日晒,早已磨去了昔日?丸王宫中那个娇弱公主的模样。如今的我肤色微黑,脸颊瘦削,眼神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与警觉。头发虽仍凌乱,但梳理过后也显出几分清秀。若不说破,谁又能想到,这不过是个刚从灭门惨祸中逃出的孤女?
我在镜前默默立了许久,然后低声对自己说:
“阿糜死了。从今往后,你是白沙村的渔家女,是这场劫难中侥幸存活的可怜人。你要活下去,要走到最后,要看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那一夜,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船体轻晃、海浪低吟,久久未能入睡。
第二日清晨,船队拔锚启航。
五艘巨舰缓缓调转船头,帆影次第展开,如同五只黑色巨鸟振翅离岸。我站在甲板边缘,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屿,直到它最终化作海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黑影,继而消失不见。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废墟之下,我曾埋下了一样东西??那支尺八。
那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我对爹娘最后的祭奠。我不敢带走它,怕被人发现端倪;可我又舍不得彻底抛弃。于是我在一个深夜,趁无人注意,悄悄将它藏进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断裂的根部缝隙中,用碎石和泥土掩好。
若将来有人寻到此岛,或许会听见风穿过孔洞时发出的呜咽,像一首无人能解的挽歌。
船行数日,风平浪静。
我渐渐适应了船上生活。每日三餐按时送来,饭食虽不算丰盛,却干净可口。我也主动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整理缆绳、擦拭甲板、帮厨娘剥豆洗菜。我不想显得无所事事,更不想被人当成累赘。
水手们对我态度友善,偶有交谈,也都以“阿糜姑娘”相称。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渤海口音,讲些海上趣闻、异国风情,或是某次风暴中的惊险经历。我静静听着,不多问,也不多话,只是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我发现这支船队纪律严明,作息规律,号令清晰。每日清晨鼓响,全体水手列队操练半个时辰,练习划桨、升帆、灭火、救溺,甚至还有短兵相接的格斗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度,绝非普通商船雇工可比。
更有甚者,船上设有专门的医舱,配有郎中与药材;粮仓分类储藏,防潮防火;甚至连淡水都有精密计量,每日定量分配。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军旅般的严谨。
我心中疑窦愈深。
这哪里是什么商队?分明是一支披着贸易外衣的海上劲旅!
但我始终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怀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孤女,说得再多,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第七日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平静。
那晚月色黯淡,乌云压顶,海风骤起,浪高逾丈。巨浪如墙般拍击船身,整艘船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撕裂。警钟长鸣,所有水手紧急出动,各就各位,拉帆、收索、加固货舱,忙而不乱。
我被惊醒,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这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场屠村之夜,也是这样的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就在我几乎又要陷入幻觉之时,舱门被猛地推开。
是那位曾带我去见“东家”的管事。他浑身湿透,脸上溅满海水,神情却异常冷静。
“姑娘,快!跟我走!主船发出信号,所有人员即刻转移至旗舰避险!”
我不敢耽搁,立刻披上外衣随他而出。
甲板上一片混乱。狂风呼啸,雨水如鞭,脚下湿滑难行。我们借助跳板转移到主船时,一个巨浪扑来,整座跳板剧烈晃动,我脚下一滑,险些坠入怒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手猛然将我拽住。
我抬头,只见“东家”竟亲自出现在跳板尽头。他未穿蓑衣,只披一件深色披风,站在风雨中纹丝不动,目光如炬。
“抓稳!”他低喝一声,一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另一手扶住跳板栏杆,硬生生将我拖上了主船甲板。
那一刻,我近距离看清了他的面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掌控一切的镇定。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力量惊人。
“进去。”他简短下令,声音穿透风雨,清晰无比。
我踉跄着进入舱楼,随即被带到第三层的安全舱室。不久后,其他重要人员也陆续转移至此。舱门紧闭,室内点燃烛火,总算有了片刻安宁。
然而风暴持续整整一夜。
翌日凌晨,风势渐歇,海面恢复平静。
我走出舱室,发现主船左舷一处甲板严重受损,一根桅杆断裂,两名水手失踪,另有三人受伤。其余船只也有不同程度损伤,但整体阵型未散,仍在有序修复。
我正欲返回房间,却被一名侍从拦下。
“东家请你过去。”
我心头一紧,不知何事。
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舱室,只见“东家”正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地图,眉头微锁。见我进来,他放下地图,转身看向我。
“昨夜风浪极大,你可受惊了?”
我低头答:“托老爷洪福,已无大碍。”
他点点头,忽然问道:“你会游泳?”
我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老爷,小女子自幼在海边长大,略通水性。”
“哦?”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若落水,能在浪中支撑多久?”
我略一思索,如实回答:“若穿着衣物,又有浪涌,最多……半炷香时间。若脱去外衣,熟悉水流,或可坚持更久。”
他听了,竟微微一笑:“不错。比起那些连水都没见过的陆上人,已是难得。”
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我们为何要在风暴中转移人员吗?”
我摇头。
“因为主船最坚固,三层舱楼有防水隔断,即便倾覆也能漂浮数日。这是规矩,也是保命之法。”他说着,目光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昨夜并未慌乱失措,危急时刻还能保持清醒,很好。”
我心中一凛??原来他一直在观察我。
“小女子只是……听从吩咐罢了。”
“谦逊是美德。”他淡淡道,“但在这海上,光听话不够。要有脑子,有胆识,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他踱步至书案旁,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推至我面前。
??**识局**。
“这两个字,是你接下来要学的。”
我愕然抬头。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杂役。我会让管事教你读书识字,习算术、地理、航海basics,每月考核一次。若有长进,便留在我身边做事。若不成,便在渤海州下船,自谋生路。”
我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这不是恩赐,是考验。
他在试探我的价值,也在测试我的心性。
我缓缓跪下,叩首:“小女子……定不负所托。”
他没有扶我,只是轻轻说了句:“记住,船上人人皆有用处。你也不例外。”
自此,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每日清晨,管事亲自授课。教我认字、写字、读《千字文》《百家姓》,讲大晋疆域、海外诸国、季风洋流、罗盘使用。下午则由老水手指导基础航海知识,包括辨星、测距、打绳结、绘简易海图。
起初极难。我识字极少,算术生疏,许多术语听不懂。但我咬牙坚持,夜夜挑灯苦读,反复默写,直至熟记于心。
一个月后,第一次考核。
我答对九成以上题目,绘制的航线图也被评为“尚可”。
“东家”得知后,只说了一句:“继续。”
半年后,我已能熟练阅读普通文书,书写条陈,计算货物重量与航行耗时,甚至能协助整理船队账册。
我开始被允许参与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比如登记物资出入、传递命令、记录天气变化。有时,“东家”还会问我一些问题,如“若遇敌船逼近,该如何应对?”“若某港关闭,替代航线有哪些?”等等。
我一一作答,虽显稚嫩,却总能提出些独到见解。
他从不夸奖,但从那以后,每逢重要会议,他都会让人通知我列席旁听??虽不能发言,但可以记录。
我明白,我在一步步接近核心。
而这期间,我也悄然收集着关于这支船队的一切信息。
我终于知晓,他们口中的“龙台商号”,真实名称乃是“**天澜阁**”。
这个名字极少公开提及,只在内部密档与高级船员口中偶尔出现。据传,天澜阁并非普通商会,而是直属大晋皇室某个隐秘机构的海外情报与航运网络,专司监视东海、南洋诸国动向,护送密使,转运禁物,甚至执行某些不便明言的任务。
其背后真正的主人,并非什么富商巨贾,而是当今圣上一位极为信任的亲王??**靖南王萧景琰**。
而这位“东家”,名为**沈砚**,字墨之,曾任北境水师副统领,因触怒权贵被贬黜,后为靖南王招揽,成为天澜阁总管事,代掌海上诸务。
他表面是商人,实则是大晋暗藏于碧波之下的利刃。
这些消息,是我通过偷听谈话、查阅废弃文书、以及与其他低级船员闲聊拼凑而来。每一次获取新线索,我都将其牢牢记在心底,不敢留下片纸只字。
我亦渐渐明白,那一日他们出现在望潮岛,恐怕并非偶然。
天澜阁船队行经路线皆有严格规划,不会轻易偏离航道。而望潮岛地处偏僻,不在任何常规商路上。他们之所以靠近,极有可能是因为收到了某种信号??或许是烟雾,或许是某种特定布置的标记。
而那个标记……
我想起来了。
在村子被焚毁的当晚,老村长曾在祠堂前点燃三堆篝火,排成三角形,说是“请海神庇佑”。当时我以为只是迷信,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正是某种求救暗号!
是谁教会他的?又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难道说,这座偏远小岛,本就是天澜阁布下的一颗棋子?而我的到来,我的身份,是否早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越想越寒。
若是如此,那么他们救我,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他们知道我会活下来,知道我会求救,也知道我身上藏着秘密。
所以他们来了。
所以他们带走了我。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听着沈砚讲“识局”二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被置于棋盘之上。
可笑的是,我还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绳索。
殊不知,那绳索本就是他们递过来的。
冬去春来,船队穿越渤海,绕过登州半岛,进入黄海,最终抵达大晋北方第一大港??**琅琊港**。
港口巍峨,樯橹如林,旌旗招展。天澜阁在此设有庞大分舵,仓库连绵,护卫森严。
我们靠岸当日,早有专人迎接。沈砚下了船,立即投入繁忙公务,而我,则被安排住进分舵后院一处独立小院。
我以为到了终点,谁知这才是开始。
三日后,沈砚召见我。
他坐在临时布置的厅堂中,神色如常。
“阿糜,你在船上这一年多,进步不小。”
我垂首:“全是老爷栽培。”
“琅琊港乃要地,事务繁杂。”他缓缓道,“你若愿意,可留在此处,协助处理文书往来、账目核对,兼管部分情报归档。”
我心中一震。
情报归档!
这意味着我将接触到真正的机密!
“小女子……荣幸之至。”
他点点头:“不过,有一事需先说明。”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针。
“你出身望潮岛一事,今后不得再提。对外,你是我从江南买来的孤女,自幼聪慧,因缘际会得我赏识,提拔任用。若有人问起过往,以此为准。”
我心头剧跳。
这是要抹去我的来历!
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保护?一旦“望潮岛幸存者”身份暴露,不仅会引起官府追查,更可能引来真正凶手的注意??那些屠村的“海盗”,真的只是海盗吗?
“小女子明白。”
“很好。”他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记住,你现在的名字,是‘阿糜’,但你的过去,已经沉入海底。”
我跪下,深深叩首。
从此,旧日之我,随那座荒岛一同埋葬。
新的棋局,已然开局。
而我,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我要学会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