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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富察·清梧69(第1/2页)
紫禁城的冬,冷得透骨。
宫墙高耸,似要将这漫天风雪与寒意都隔绝在外,可那股子阴冷依旧顺着砖缝往殿阁里钻。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正旺,金砖上泛着温润的暖意。
金猊炉里吐出袅袅安息香,甜腻沉稳的香气漫了满殿,却终究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酸涩与淡淡的药味。
清梧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瘦削,肩颈线条薄得像一折就断,看得人心尖发颤。
她刚止住一轮干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喘。
齐嬷嬷端着温热的蜜水在一旁急得直抹泪。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地上,腰弯得极低,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秒龙颜大怒,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
“娘娘,这安胎药……”小宫女端着描金瓷碗,指尖都在发颤,声音细若蚊蚋。
清梧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端下去吧。本宫闻不得这味儿,先放着,晚些再说。”
话音刚落,厚重的殿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卷进来,殿内暖意骤散。
弘历大步跨进内殿,身上的玄色大氅还沾着外头的寒气与碎雪,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面无血色的清梧,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都下去。”
他沉声屏退左右,殿内宫人、太医如蒙大赦,鱼贯退下。
弘历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大掌覆上清梧微凉的手背。
掌心的温度熨帖过来,他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心疼:
“怎么又吐了?太医院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这胎再伤你身子,不要也罢!”
这话若是让前朝那些守旧的老学究听见,怕是要当场撞死在金銮殿的丹陛上。
堂堂大清天子,竟为了一个未出世的胎儿,说出这般“混账”话。
置皇嗣于不顾,置国本于不顾,眼里竟只有一个皇后。
清梧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软声安抚:
“胡说什么呢。这是咱们的孩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弘历没说话,只是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擦过她汗湿的鬓角,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与后怕。
无人知晓,在这温热紧致的方寸天地里,正上演着一场跨越生死的惊魂。
允礽——或者说,曾经的废太子胤礽。
他记得临终前,咸安宫破败的屋梁落着灰,窗外是四方窄窄的天。
他望着那片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有来世,他什么储君、什么江山都不要,只想要一个疼他、护他的额娘。
再睁眼时,他便被困在了这片温热柔软的混沌里。
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暖热,耳边贴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平稳,厚重,带着鲜活的生机,将他从咸安宫那几十年的阴冷孤寂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还活着?
不,这不是活着。这是……回娘胎里了?
前世两立两废的屈辱,圈禁半生的绝望,还有临终前望着宫墙那一抹残阳的凄凉,如潮水般齐齐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柔软滑腻的胞衣。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细软的女声隔着肚皮传来,带着几分虚弱的宠溺,轻轻落在他耳边:
“小家伙,今日倒是活泼。”
这一声,宛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胤礽混沌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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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娘?
这声音……像极了他在梦里、在心里描摹了一辈子的,仁孝皇后的声音。
温柔,安稳,带着他渴求了一生的母性暖意。
心口骤然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竟……重回了额娘的腹中?
极致的狂喜裹挟着酸涩狠狠涌上心头,鼻尖酸得厉害。
他忍不住又轻轻动弹了一下,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只想再贪恋地听一次那温柔的嗓音。
这时,另一道低沉含笑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近乎虚妄的温存:
“这般能折腾,多半是个小子,跟我幼时一样顽皮。”
女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嗔怪:“元寿,别瞎说。”
元寿。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盆刺骨冰水,兜头兜脸浇下来,瞬间冻僵了胤礽的灵魂。
他记得清清楚楚,四弟胤禛的第四子,爱新觉罗·弘历,乳名便是元寿。
怎么会是弘历?!
那温柔的女子,是弘历的皇后?那他如今……竟是弘历的孩子?
荒谬。太荒谬了。
他是康熙爷亲立的太子,是赫舍里氏的嫡子,是大清名正言顺的储君。
纵然后来被废,半生圈禁,骨子里的傲气也从未断过。如今竟要转世成为老四的孙辈?
胤礽在腹中僵成了一块石头,满心都是抗拒与荒诞,只觉得是自己圈禁太久,生出了离谱的幻梦。
可下一瞬,外头传来清梧压抑的闷哼声,紧接着是弘历焦急的呼唤,还有太医慌乱的脚步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年轻的母体正在遭受剧烈的痛苦,那是孕吐带来的折磨,也是孕育生命的代价。
那份温柔太过真切,掌心隔着肚皮贴上来的暖意太过安稳。
胤礽心中一颤,紧绷的心弦忽然就松了。
罢了。
前世他在咸安宫孤苦终老,冷冷清清,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临了了,身边只有几个老太监,连句贴心话都听不到。
这一世,能重获新生,能有这般温柔疼人的额娘,哪怕叫他一声“皇阿玛”的是弘历,又何妨?
只要能守着这份暖意,哪怕再做一次笼中鸟,也胜过前世那冰冷刺骨、毫无盼头的自由。
他刚想安分下来,好好适应这全新的处境,却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身侧不远处,还有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气息,安静蛰伏,极少动弹,气息微弱却沉稳。
每当他心绪翻涌、周身气息不稳时,那小小的身子便会轻轻蹭一蹭他的胳膊,像在无声安抚。
双胎?!
胤礽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凉得彻骨。
前世,他的生母仁孝皇后便是因生他难产而亡。
那是康熙爷心中一辈子的刺,也是他从记事起就背负的“克母”骂名。
宫里人私下议论,朝臣们暗中侧目,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他的降生,带走了额娘的性命。
难道这一世,他终究逃不过这个宿命?要再一次,亲手送走自己的额娘?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不行,绝对不行。
他拼命克制着自己的动作,甚至下意识地收缩身体,尽量少汲取养分,想把更多的生机留给身侧那个小家伙,也替外面的额娘减轻几分负担。
就在这时,身侧那个一直安静的小家伙,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脚丫似乎无意间蹭了蹭他的胳膊。
那动作极轻,软乎乎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胤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