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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锦官城门终于彻底落锁,白日里绵延数里、人声鼎沸的入城人流尽数散去,城外官道归于沉寂,只剩晚风掠过旷野的轻响,以及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零星异兽低吼。
张玉汝抬步踏入城中,身后那道分隔乱世流离与城内繁华的城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凶险、破败、疾苦尽数隔绝在外。
而在他顺利入城之后,两道隐匿在夜色人流中的纤细身影,也循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悄然汇入锦官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曹珂与钟灵并未跟随张玉汝从北侧正门入城,为了全方位探查这座城池的虚实、规避扎堆行动的破绽、互不干扰地搜集情报,二人早有默契,分头行动,各自选取了锦官城东侧、西侧两座偏门同步入城。
一路隐匿行迹、低调探查,穿过层层街巷、避开巡守队伍,二人最终在城内一条僻静幽深的后街小巷顺利汇合,与早已在此等候的张玉汝碰面。
三人本就是至交、一路同行,无需过多客套,眼神交汇间便已然互通心意。
月色透过巷弄上方错落的檐角,洒落细碎清辉,勉强照亮三人周身的方寸之地。
没有灯火喧嚣的遮掩,三人得以清晰看清彼此的神色,曹珂与钟灵素来沉稳恬淡的眉眼之上,此刻尽数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眉宇微蹙、神色紧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警惕,全然没有入城之前的从容松弛。
这份突如其来的凝重,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二人历经全程入城探查,结合锦官城如今的安防体系、检测机制,发现的一桩足以撼动整座城池根基的诡异隐患。
短暂沉默过后,曹珂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柔和,满是审慎的冷意:“玉汝,不对劲,锦官城的能级检测仪器,完全失效了。”
钟灵也轻轻颔首,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补充道:“我们二人入城之时,全程无任何遮掩、无刻意压制气息,保持着常规的能力者能级状态,可城门处的制式检测仪器,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反应,全无警报、全无波动,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最普通的凡人百姓。”
张玉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深暗的波澜,静静听着二人细说缘由,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预判。
作为神州西南疆域的核心重镇、边陲唯一的超级大城,锦官城的安防规制,素来是按照神州最高标准落地执行的。
乱世初定,四方未稳,异兽横行、余孽蛰伏、隐患丛生,为了杜绝境外强者、敌对势力、旧贵族死士潜入城中作乱,神州中枢特意为每一座核心大城,配备了专属的顶级能级检测仪器。
这套制式仪器是战后神州安防体系的核心根基,设计初衷极度纯粹,摒弃了所有花哨的附加功能,不需要甄别身份、不需要扫描物资、不需要排查寻常隐患,将所有算力、所有机制、所有威能,尽数集中在一项核心功能之上——精准检测入城之人的能级强度。
它的判定标准严苛到极致,覆盖范围精准到极致,几乎没有任何疏漏可言。
按照神州统一规制,但凡能级达到大师级及以上的能力者,无论身法如何精妙、气息如何内敛、手段如何高明,只要踏入城门检测范围,就一定会触发仪器警报,被城防系统精准锁定。
哪怕刻意压制周身气息、收敛全部能力波动,伪装成普通凡人,也无法彻底掩盖肉身深处根植的能级本源,根本逃不过这套专用仪器的精准筛查。
在整套神州安防体系的设定中,唯有登临大宗师境界、触摸到天地法理本源、能够篡改自身气息本质、重塑能级痕迹的顶级强者,才有极小的概率,绕过仪器筛查、蒙蔽检测机制,悄无声息潜入城内。
而曹珂与钟灵二人,皆是半步大宗师层级的顶尖能力者,距离大宗师仅有一步之遥,能级稳稳凌驾于大师级之上,放在整个西南疆域,都属于足以镇守一方的高端战力。
换作任何一座合规守城、机制正常的神州大城,二人这般能级的能力者毫无遮掩入城,必然会瞬间触发全城警报,被守城军力重点盯防、层层核查,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顺利入城。
更何况,二人此次入城,本就抱着试探、观测、验证的心思,根本没有刻意隐匿自身能级,也没有动用任何遮蔽气息的秘法手段,全程保持自然状态,坦然接受仪器检测。
之所以敢于这般坦然,是因为二人早已备好合规的身份凭证。为了方便一路西行、沿路探查局势,她们早已提前办妥了身份文书,足以应对寻常的人工盘查、身份核验,根本无需担心被守城小兵识破身份。
人工核查可凭身份文书蒙混过关,可能级仪器的机械检测,向来铁面无私、只认能级、不认身份,绝无通融、绝无舞弊、绝无侥幸。
可今日,锦官城的顶级安防仪器,却彻底失效了。
面对两位远超大师级的高端能力者入城,仪器死寂无声、毫无波动、全无预警,如同摆设一般形同虚设。
“有三种可能。”钟灵眸光沉冷,条理清晰地逐一剖析,字字凝重。
“其一,全城所有能级检测仪器集体故障,无一台正常运作,整套安防体系彻底瘫痪;其二,城内有人手握最高权限,暗中人为关闭、屏蔽了所有检测设备的预警机制;其三,我们所见的所有制式仪器,皆是外观仿真的虚假摆设,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检测功能。”
这三种可能性,无论哪一种,都绝非好事。
若是仪器集体故障,说明锦官城的城防运维体系彻底崩坏,中枢管控失职,偌大一座边陲重镇,连最基础的安防设备都无法维护,内里治理混乱可见一斑。
若是人为关闭预警,意味着城内有高层势力刻意放空城防,故意放任各路高端能力者、未知强者自由出入,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布局与巨大阴谋。
若是仪器全系造假,便是从规制、从根基、从明面体系上彻底欺瞒中枢、蒙蔽天下,是彻头彻尾的系统性腐朽。
曹珂望着巷外璀璨繁华的满城灯火,语气冰冷:“城外百姓拼死奔赴此地,将这里当做乱世唯一的避难所,以为这里法度森严、安防稳固、可保平安,却不知这座城池的安防屏障,早已形同虚设。若是有敌对势力、顶级凶煞、旧贵族死士借机潜入,整座城池数百万百姓,皆会沦为待宰羔羊。”
二人心绪凝重,满心警惕,迫切想要探清背后的真相,可一旁的张玉汝,在听完所有原委、知晓这般隐患之后,脸上却依旧不见半分急切与怒意,唯有一片沉静通透。
他轻轻抬眼,望向满城灯火、连片楼宇,语气平缓无波:“不急。”
“越是往下深挖,越是能看清这座城的真面目,越是让人胆寒。”张玉汝声音清淡。
“如今仪器失效、安防崩坏,仅仅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道破绽。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座承载西南希望的雄城,到底腐朽成了何等模样,内里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弊病与阴暗。”
他历经乱世浮沉,见惯了局势倾覆、势力更迭、人心诡谲、棋局阴暗,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眼下的诡异乱象,虽出人意料,却也只是冰山一角,贸然发作、贸然质疑、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
唯有沉下心来,静观其变、逐层深挖,才能彻底看清这座城池的肌理。
三人短暂交流过后,各自压下心底凝重,顺着巷弄缓步走出,融入锦官城繁华的夜景之中。
入夜后的锦官城,确实不负千年锦城的盛名,风光雅致、盛景无双。
城内街巷宽阔平整、一尘不染,条条街道纵横规整、四通八达。沿街楼宇错落有致、形制精美,飞檐翘角映着灯火,雕梁画栋衬着月华,没有半分边陲乱世的破败荒芜。街边花木繁盛、绿意盎然,人工水景蜿蜒流淌,晚风拂过,花木飘香,温润雅致。
坊市之间灯火通明、霓虹流转、人声鼎沸,商铺林立、摊贩云集,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各类业态应有尽有。
往来行人衣着整洁、步履从容,相较于城外流离失所、惶恐不安的难民,城内百姓的生活状态堪称天差地别,处处透着安稳富庶、岁月静好。
单论市容风貌、城建格局、市井繁华,锦官城绝对是乱世之中难得一见的人间盛景,干净、规整、雅致、富庶,远超中原诸多腹地城池,完全担得起西南第一雄城的美誉。
若是今日张玉汝不曾经历入城前的种种乱象,不曾目睹贵族特权凌驾规矩、守城士卒贪腐跋扈、阶层壁垒森严冰冷的一幕幕,他定然会由衷赞叹这座城池的治理之优,认可这里的安稳繁华,将其当做乱世安民的典范。
可亲眼见证了城门之下的贵贱殊途、规矩崩坏、权力肆意,再看眼前这片锦绣繁华,张玉汝心中只剩无尽的复杂与寒凉,再也无法轻易给出任何正面评价。
眼前的盛世烟火、精致繁华,如同一层华美厚重的外衣,完美遮盖了内里的腐朽溃烂、不公阴暗、根基虚空。
越是华美,越是虚假;越是繁盛,越是刺眼。
接下来的时间,张玉汝辞别曹珂与钟灵,让她们二人分头隐匿探查城内各方势力格局、贵族聚居区域与城防中枢动向,自己则孤身一人,如同寻常入城的市井旅人,漫无目的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默默观察着城内的风土人情、百姓状态、阶层差异与秩序规则。
他不急不躁、缓步慢行,从繁华闹市走到僻静街巷,从灯火璀璨的核心街区,慢慢走向城池腹地的居住区域,细致观察着每一处细节,默默搜集着这座城池隐藏的真相。
一路行来,城内秩序看似井然,却处处透着无形的森严壁垒。核心街区干净整洁、安保严密、业态繁华,越往外围行进,氛围便愈发压抑肃静,人流锐减、管控趋严,无形的阶层界限,无声地划分着这座城池的生存空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玉汝行至城池中部的一片开阔区域,脚步骤然一顿。
前方道路被彻底封堵,禁止一切闲散行人通行。
数丈之外,整齐伫立着一队身披精良甲胄、手持制式兵器的守卫,身姿挺拔、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远超寻常守城兵丁的强悍气场。
这批守卫无论是肉身战力、能力能级、精神气质,还是装备规制、军纪姿态,都远远胜过城北城门那些懒散市侩、贪腐懈怠的底层守军。
他们纪律严明、神色肃穆、戒备森严,周身透着久经沙场、常年值守的精锐气场,是实打实的精锐战力,绝非城门那些混吃等死的庸碌兵丁可比。
整条街区被层层封锁,除了持有专属通行令牌的人员,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禁止通行,管控力度严苛到了极致。
张玉汝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静静扫过前方熟悉的街区格局、建筑基底、地形走势,尘封的记忆缓缓复苏,过往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
他曾游历西南,驻足锦官城,对这座城池的整体布局、区域划分、功能规制了然于心。
按照旧时锦官城的城建规划,眼前这片被重兵把守、严苛封禁的区域,并非权贵禁地、并非军务重地、并非核心中枢,而是整片城池最核心、最安全、最宜居的平民聚居区。
自古以来,神州所有大型聚居城池,都有着统一且严谨的功能划分。
城池本身的主体城郭、核心防线、高层街区,本质上是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地势最高、防御最强、资源最优、安防最密,专门用于驻扎高端能力者、排布战力防线、镇守城池安危,是整座城池的武力核心与防御根基。
而为了容纳海量入城流民、安顿普通百姓、保障底层民生,每一座大城都会专门划分出一片独立、安稳、宜居的专属区域,作为普通人的生活、生产、居住核心区。
这片平民聚居区,会避开高危军务、避开能量波动、避开战力交锋、避开工业污染,地势平缓、环境宜居、安防完善、秩序安稳,是整座城池最安全、最适合普通人繁衍生息的净土,也是乱世之中无数底层百姓最后的安身之所。
可如今,这片本该庇护万民、普惠底层的平安沃土,却被精锐重兵层层封禁,化为禁地。
张玉汝压下心底的讶异,缓步上前,神色平和,对着为首的守卫队长拱手一礼,语气谦和,如同普通问路的旅人:“这位军爷,在下年少时曾游历锦官城,记得这片街区素来是寻常百姓居住之地,不知如今为何封禁,不许行人通行?”
守卫队长抬眼打量了张玉汝一番,见他衣着朴素、气质温和、孤身一人,看着确实是寻常市井旅人,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
“老黄历了。”守卫队长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漫不经心地开口。
“早年的规制早就改了,时代变了,城池的区域划分自然也要跟着变。这里如今不再收容普通庶民居住,早已改作他用。”
张玉汝眉眼微抬,继续温和问询:“原来如此,多谢军爷解惑。那敢问如今入城的寻常百姓,该去往何处聚居安身?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望军爷指点一二。”
面对张玉汝的诚恳问询,守卫队长却闭口不言,眼神淡漠地移开目光,不再多言一字,态度疏离敷衍,显然不屑于为底层旅人费心指路。
其余值守守卫也个个目视前方,神色冰冷,无人理会张玉汝的问询。
见状,张玉汝心中了然,早已摸清了对方的心思。
城池的值守,大多沾染了趋炎附势、贪利务实的习气,无利不起早,空口问询自然得不到半点有用信息。
他心中毫无波澜,依旧从容淡然,抬手取出一份成色不俗的物资礼包,悄悄递到守卫队长手中,动作自然妥帖,分寸拿捏得当,不谄媚、不卑微,只是寻常市井问路的通透世故。
触感厚实、价值可观的物资入手,守卫队长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脸上的疏离冷漠尽数褪去,换上一副和气圆滑的笑容,态度瞬间热情了不少。
他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压低声音对着张玉汝开口,语气随意了许多:“看你也是个通透懂事的人,我便跟你直说吧。如今城内规矩和早年大不一样,普通百姓不再准许入住城中核心宜居区。外来流民、底层庶民的聚居地,统一划在了天工区。”
“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北,穿过三条街巷,出城外延便是,所有新来的普通人,都往那边安置即可。”
得到准确答案的那一刻,张玉汝心头骤然一沉,一股彻骨的寒凉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天工区。
那片区域,是早年锦官城全力发展工业产能、打造军备工坊、量产制式物资的核心工业区。
昔日为了支撑西南战局、供给前线军备,整片区域密布工坊熔炉、机械流水线、能量转化装置,常年高温灼烧、能量肆虐、废料堆积。
历经数十年高强度工业生产、能量透支、废料排放,那片土地早已彻底透支,土壤、水源、空气尽数被重度污染,残留着海量工业废料、废弃能量、辐射余波与化学毒素。
战时急需产能,尚且可以强行运作,可战后早已被彻底废弃,沦为整片城池环境最恶劣、隐患最深重、最不宜居的污染死地。
对于肉身孱弱、毫无能力护体的普通凡人而言,长期居住在那片污染废土之上,无异于慢性自杀。
污浊的水源会侵蚀脏腑,紊乱的能量余波会损伤肌理,厚重的工业毒素会渗透血脉,恶劣的空气会耗损生机。
短期居住便会引发咳喘、体虚、乏力、肌肤溃烂,长期定居更是极易诱发身体畸变、脏腑衰竭、基因异变,生出各种诡异顽疾、不治之症,代代累积、代代恶化,彻底摧毁普通人的生存根基与后代生机。
最安全、最宜居的核心沃土,被彻底封禁,不再庇护万民。
最破败、最污染、最致命的废弃死地,被强行划分,安置所有流离失所、艰难求生的底层百姓。
一城之内,两极分化,天壤之别。
贵族居于锦绣繁华、安防严密的核心沃土,享尽盛世红利、安稳荣华;百姓居于污染破败、隐患丛生的工业废土,受尽环境侵蚀、生存疾苦。
这座依托乱世流民、底层百姓撑起的繁华雄城,早已彻底抛弃了护民安民的初心。
它的盛世,从来不属于万千庶民,只是少数旧贵新权的独享盛宴。
晚风凛冽,吹起张玉汝单薄的衣袍,他立于繁华灯火之下,望着身前森严的禁地、望着远方暗沉的北城废土,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深沉通透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