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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红药和师晴蹈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蘅躲在温红药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偷偷打量师晴蹈,又很快收回目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温师妹也是专程来看大比的?”师晴蹈摇着折扇,语气轻松,像跟老朋友聊天似的,“我还以为羽化山离得远,要等决赛才来呢。”
“师父带我们出来见世面。”温红药语气平平,没什么热乎劲,“半决赛就够看了,决赛自然更不能错过。”
“说的也是。”师晴蹈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蜜渍桃肉上,“看来师妹很喜欢桃符山的吃食?这山下桃溪渡的桃酥也不错,甜而不腻,配雨前茶正好。明天要是有空,我带师妹去尝尝?”
他语气自然,像随口一提,实则是在递邀约。
温红药哪能听不出来。
她心里暗自嘀咕:刚见面就约出去,也太自来熟了吧。
正琢磨着怎么推辞,就听师晴蹈又笑着补充:“不光桃酥,山下还有个法器集市,挺热闹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都有。师妹要是喜欢炼药或者制符,说不定能淘着好材料。苏师妹也一起去,看上什么尽管说,算我的。”
话说得大方,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江潮宗本就富庶,掌控着中土好几条大河的水运,家底厚得很。师晴蹈作为嫡传大弟子,手里从来不少神仙钱。
温红药还没开口,苏蘅先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师姐……我、我有点累,明天想在客舍歇着。”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歉意,却明明白白是在帮师姐递台阶。
温红药立刻顺坡下驴,露出个歉意的笑容:“真不巧啊师公子,我师妹这两天赶路赶得紧,身子乏。我得陪着她,就不去了。改日吧,改日有机会再说。”
她说得客气,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师晴蹈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反倒笑得更有意思了。他见过的姑娘多了,有娇羞的,有热情的,有故作清高的,像温红药这样明明白白带着抵触的,反而少见。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收起折扇,轻轻拍了下手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都怪我,想着逛集市,忘了师妹们赶路辛苦。没事没事,歇着要紧。反正大比还有好几场,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的是。等苏师妹歇过来了,咱们再约也不迟。”
他说得坦荡,反倒显得温红药有点小家子气了。
温红药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还是笑着:“师公子说得是。”
谁要跟你约啊,自恋。
比起这种油嘴滑舌的世家子,她还是更喜欢那个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还算靠谱的家伙。至少那人看她的时候,眼神是正的,不会这么黏糊糊的。
这边晚辈各怀心思,那边长辈已经聊到了正题。
点江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淡淡一笑:“说起来,凌山主还记得当年在文庙外,咱们俩喝的那坛桂花酿吗?”
凌玄晏怎么会不记得。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他还在玉璞境卡着,去文庙议事,散了场刚好碰到点江春。两人也算旧识,就在文庙外的酒肆坐了坐,喝了坛桂花酿。
酒酣耳热之际,点江春开玩笑说“我将来收个男徒弟,你收个女徒弟,咱们就结个亲”,他当时也喝了不少,笑着应了句“好啊”。
本就是酒桌上的戏言,谁也没当真。
没想到今天,点江春主动提起来了。
“自然记得。”凌玄晏笑了笑,语气从容,“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坛桂花酿,味道确实不错。”
他不接死话,只顺着聊酒,留着余地。
点江春哪能听不出来。她也不急,慢悠悠道:“当年一句戏言,没想到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晴蹈是我首徒,将来江潮宗的宗主,性子是散漫了点,底子还是扎实的。红药也是个好姑娘,爽利灵动,是个能扛事的。”
她顿了顿,看着凌玄晏的眼睛,语气平淡却认真:“我看两个孩子挺般配的。当年的玩笑话,不如就当真了?咱们两宗结个亲,守望相助,对两边都好。”
话说开了,就没什么可绕的了。
江潮宗是老牌大宗,羽化山也是老牌势力桃符山的下宗,两宗联姻,确实是双赢。点江春愿意提,也是看好凌玄晏的潜力。刚破十三境,未来未必不能再进一步。跟羽化山结善缘,对江潮宗只有好处。
凌玄晏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一直觉得孩子还小,不急。可点江春今天当面提了,他就得给个准话。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孩子们的事,终究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咱们做长辈的,只能牵个线,不能硬逼。红药性子野,从小被我惯坏了,怕是配不上晴蹈。”
还是推辞,却推得有分寸,没把话说死。
“凌山主过谦了。”点江春摇头,“红药的资质品性,我信得过。至于孩子们的心意,慢慢相处就是了。哪有一见面就情投意合的。先认识认识,处处看,真要是合不来,咱们也不勉强。”
她退了一步,给足了凌玄晏面子。
凌玄晏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宗主说得是。那就让他们先处处看。明天午后,山下桃溪茶肆,我带红药过去。咱们喝杯茶,也让孩子们聊聊。”
“好。”点江春笑了,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午后,桃溪茶肆见。”
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个大概。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沉重,更像一场宗门间的合作洽谈。这就是谱牒仙师的联姻,先讲利弊,再谈情意。能不能成,看缘分,也看价值。
不远处的温红药隐约听到了“桃溪茶肆”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约了明天见面。
她顿时就蔫了,垂着肩膀没精打采的。
苏蘅察觉到师姐的低落,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安慰:“师姐……没事的,就、就去喝杯茶。不想聊就少说两句。”
温红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一想到要跟师晴蹈那种花花公子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她就浑身不自在。
要是……要是孟凉也在中土就好了。
要是他也有宗门有势力,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瞎想什么呢。人家好好在北俱芦洲打大比,关你什么事。
这边温红药胡思乱想着,那边凌玄晏和点江春已经聊完了正事,又聊回了大比。
“说起来,明天东部大比那边要进行决赛了吧?”点江春问道,“是哪两个来着?”
凌玄晏笑道:“是东宝瓶洲的内战,除开文庙特批东宝瓶洲和北俱芦洲那两个第一人可以直接出战,就是东宝瓶洲的第二人祝刈以及另一名本土散修的对决了。”
这一句话,其实已经透露了两个还算重要的信息,一个是吕嵒和贾得升相当于获得了文庙那边的首肯,战力足够顶尖,不用大比也可以直接出战
“那个赊刀人确实难缠。”点江春点点头,“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能打进四强,也不简单。”
师晴蹈刚好听到这话,笑着接话:“我知道那个散修,叫孟凉对吧?前几天看山水邸报提过一句,东宝瓶洲去的,一路黑马。据说剑意挺纯的,就是底子薄了点,碰上祝刈,悬。”
温红药本来正走神,听到“孟凉”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你说谁?孟凉?”
语气里的急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师晴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着她的眼神多了点玩味:“怎么,温师妹认识他?”
“就、就见过一面。”温红药立刻收敛了神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东宝瓶洲碰到过一次,没想到他真打进决赛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香囊。
决赛了。
那个狗日的阿良,居然真的打进决赛了。
心里像揣了颗蜜饯,刚才的郁闷都散了不少。
师晴蹈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了点,却没点破,只顺着话头说:“运气不错。不过也就到这儿了,祝刈不是他能对上的,一个散修,能走到决赛,已经够扬名了。”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优越感,仿佛笃定孟凉赢不了。
温红药听着不舒服。
她最烦这种出身好就看不起散修的人。
当即就顶了回去:“那可不一定。剑修的事,从来不是看出身。真要是拼起命来,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师晴蹈挑了挑眉,也不生气,笑着摇头:“温师妹还是太乐观了。修行路上,出身和资源太重要了。一个散修,没人指点,没人喂招,连本像样的剑谱都未必有,能走多远?”
“量级不是靠嘴说的。”温红药梗着脖子,“周神芝还是周氏嫡传呢,不也输了。修行又不是比谁家底厚。真要是比家底,那还打什么大比,直接比谁家神仙钱多不就行了。”
她语速快,语气冲,像只炸毛的猫。
师晴蹈看着更觉得有趣了,摇着折扇笑道:“师妹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武断了。那咱们就等着看,看看这位孟散修能不能再创奇迹。”
温红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懒得跟他争辩。
心里却在偷偷给孟凉打气:狗日的,你可得争点气,最好拿个魁首,来中土打中部大比,让这些看不起散修的人好好看看。
凌玄晏瞥了徒弟一眼,没说话。
点江春也只是淡淡扫了徒弟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晚辈之间的小争执,长辈不会插手。吵两句也好,也算加深印象。
又寒暄了几句,眼看天色不早,双方就道别了。
点江春还要往上走,她们住的客舍在半山腰的桃符别院,是桃符山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凌玄晏师徒则要下山,住桃溪渡的客栈。
“那明天午后,茶肆见。”点江春微微颔首。
“好,明天见。”凌玄晏拱手回礼。
师晴蹈笑着冲温红药挥了挥手:“温师妹,苏师妹,明天见。”
温红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苏蘅也小声说了句“明天见”,赶紧低下头。
点江春转身,带着师晴蹈往山上走。素月道袍在落桃里穿行,像一汪流动的月光,很快就消失在花廊深处。
凌玄晏也带着两个徒弟,继续往山下走。
山道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桃符叮铃的声响,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温红药走在中间,踢着脚下的落桃,没精打采的。刚才听到孟凉消息的那点雀跃,一想到明天的茶约,又沉了下去。
凌玄晏走在前头,忽然开口:“明天茶肆,你还是得去。”
“哦……”温红药蔫蔫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凌玄晏语气平淡,“可你是羽化山大弟子,有些事,由不得性子。点江宗主是老牌十三境,江潮宗是中土大宗,跟他们交好,对羽化山只有好处。”
“我知道。”温红药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去。”
她懂道理。
从小师父就教她,身为首徒,要以宗门为重。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不会任性到让师父为难。
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
“不舒服也正常。”凌玄晏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只是先见见,没说一定要成。你要是真看不上,师父也不会逼你。但礼数要做足,不能失了羽化山的体面。”
“嗯。”温红药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点。
师父没逼她,就好。
苏蘅在旁边小声道:“师姐……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傻丫头,你去做什么。”温红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人家是见我,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在客栈好好歇着,我去喝杯茶就回来。”
“我、我可以帮你说话呀。”苏蘅仰着小脸,认真道,“要是师公子说你不喜欢听的,我就、我就帮你岔开话题。”
温红药心里一暖,捏了捏她的脸:“还是阿衡对我好。行,那你就陪我一起去。就当去茶肆吃点心了,听说桃溪茶肆的桃花糕挺有名的。”
“嗯!”苏蘅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桃溪渡就在眼前,一条清澈的小溪穿镇而过,溪边长满了桃树,落英缤纷,漂在水面上,像一条粉色的河。镇上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家家户户挂着桃形的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街道上很热闹,小贩的吆喝声、酒肆的谈笑声、戏台的唱戏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