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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家宴显殊荣(第1/2页)
贞观二十七年的腊月,长安城在一片“四海威服”带来的振奋与祥和中,迎来了岁末。皇城内外,张灯结彩,预备着新年大典,但比这公开庆典更牵动朝野敏感神经的,是紫宸殿与立政殿之间传出的一个消息——陛下与皇后殿下,将于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在立政殿设家宴,款待有功之臣。**消息并未明确列出宴请名单,但这“家宴”二字,已足以引发无数猜测。“家宴”不同于大朝贺,规模小,氛围私密,能受邀者,非帝后心腹近臣不可。而在“平边”大业初见成效、“四海威服”声威最盛的此刻,这场“家宴”无疑将被视为帝后对核心功臣的最高规格褒奖与政治姿态的集中展示。
腊月二十三,夜幕初垂。立政殿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殿内悬挂着新制的宫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地衣换成了喜庆的朱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香气与御膳房传来的珍馐美味混合的诱人气息。宴会设于正殿,席位呈“品”字形布局。御座居北面南,皇后凤座稍侧于御座之右。御座下首左右两侧,分设数席,这便是功臣之位。**与以往大宴群臣时按照品级、资历严格排座不同,此次座次明显经过了精心的、意味深长的安排。
受邀者陆续而至。首先到来的,是司空李勣。这位军界泰斗、开国元勋,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袍常服,精神矍铄。他的到来,标志着这场“家宴”的规格与军方底色。内侍引其至御座左侧首席就坐。这个位置,历来是宰辅或皇室尊长之位,李勣虽位高权重,但以此高龄、此功勋居此,倒也无人可指摘,更彰显了皇帝对军方元老的尊崇。李勣坦然入座,神情平静。
紧接着,中书令于志宁、侍中褚遂良、太尉长孙无忌等政事堂其他宰辅也相继到来。他们被安排在李勣下首及对面的席位。长孙无忌面色沉静,目光在掠过李勣下首那个空着的、与李勣首席相对的右侧首席**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褚遂良则眉头微蹙,与身旁的韩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按照常理,能与李勣相对的首席,若非皇室亲王,便应是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然而,长孙无忌却被安排在了稍次的位置。这个空位留给谁,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同中书门下三品、检校兵部尚书、总督平边诸事、军器监监正李瑾到——”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李瑾今日未着官服,亦非甲胄,而是穿着一身皇帝前日特赐的、以深青色云纹蜀锦制成的新式圆领袍衫,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衬得身形挺拔,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清俊沉稳,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从容气度。他步履稳健,入殿后目不斜视,趋行至御座前数丈,依礼下拜:“臣李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恭祝陛下、皇后殿下圣体安康,福泽万年。”
“李卿平身。”御座上,皇帝李治今日气色颇佳,脸上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虚抬了抬手,“今日家宴,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谢陛下,皇后殿下。”李瑾起身。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引着他走向那个备受瞩目的位置——御座右侧首席,与李勣相对。在经过长孙无忌、褚遂良席前时,李瑾微微顿步,向二人颔首致意,姿态恭谨。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褚遂良则勉强扯了扯嘴角。
李瑾坦然入座。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他在帝后心中、在此刻大唐权力格局中的地位,已经通过这个座次,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在场每一个人。**文臣之首长孙无忌、军方元老李勣,分列左右,而李瑾,这个以“实学”、“新政”、“平边”晋身的年轻重臣,其座次竟隐隐与李勣平齐,更在长孙无忌之上!这是前所未有的超规格礼遇,是帝后对其功劳与信任最直观的彰显。
宴会开始。帝后先举杯,与群臣共饮,庆贺岁末,感念一年辛劳。皇帝特别提到“去岁以来,内修政理,外慑不臣,皆赖诸卿同心戮力”,并点名嘉奖了李勣“老成谋国,坐镇中枢”,于志宁“勤谨公务,夙夜匪懈”,对长孙无忌、褚遂良也予以“元老辅弼,国之柱石”的褒扬,言辞恳切,面面俱到。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李瑾时,语气中的激赏与亲近,便再也掩饰不住。
“至于李瑾,”皇帝放下酒杯,目光灼灼,“自去岁献《平边策》以来,总揽筹备,督造军器,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去岁秋狝,震慑不臣;今岁以来,四方宾服。朕每每思之,若无李卿之奇思妙想、实干任事,何来今日之局面?此乃真正的干城之臣,股肱之佐!**朕与皇后,皆铭记于心。”
皇后武媚娘在侧,此时也温言开口,声音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珠帘(家宴未设垂帘,但仍以珠帘略作区隔)传来,清晰悦耳:“陛下所言极是。李相不仅于军国大计有功,于内政治理,亦多献良策。前番所献《臣轨》,陛下与本宫已细细读过,深感其拳拳忠君爱国、励精图治之心,已命刊印,年后即颁行天下,以为百官之鉴。此皆李相与诸位学士心血凝聚。”
帝后一唱一和,既肯定了李瑾的“武功”(平边、军械),也褒扬了其“文治”(《臣轨》),将其功劳提升到“文武兼资、股肱之臣”的高度。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李勣抚须微笑,频频点头。于志宁面露欣慰。长孙无忌低头饮酒,看不清表情。褚遂良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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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渐酣。皇帝似有醉意,兴致更高,竟命内侍取来一物。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柄形制古朴、鞘上镶嵌着宝石的短剑。**剑未出鞘,已有一股肃杀之气隐隐透出。
“此剑,乃朕少年时,父皇所赐。”皇帝拿起短剑,轻轻摩挲着剑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父皇曾言,‘此剑名“定邦”,望汝持之,定国安邦’。朕登基以来,此剑常伴身边,未曾轻予他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瑾身上,“李卿,你上前来。”
李瑾心中一凛,连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御座前,再次下拜。
皇帝亲手将短剑连鞘捧起,递向李瑾:“今日,朕将此‘定邦’剑赐予你。望你持此剑,辅佐朕与皇后,定东方之乱,平四海之波,永固我大唐基业!”
御赐先帝佩剑!这已不是寻常的赏赐,而是象征着无上的信任、寄托着帝王厚望与莫大权柄的信物!**在座诸人,无不勃然变色!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与阴霾交织。褚遂良几乎要失态站起。李勣也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先帝佩剑,赐予外姓臣子,且是李瑾这样手握重兵(军械)、深受帝后信重的年轻权臣,其政治含义,简直惊心动魄!
李瑾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与炽热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顶,以最庄重的姿态接过那柄犹带皇帝体温的短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臣,李瑾,谢陛下天恩!此剑在手,如陛下亲临,如先帝瞩目!臣必以此身此心,效忠陛下,效忠皇后殿下,效忠大唐社稷!定东方,平四海,纵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誓言铿锵,掷地有声。
“好!好!朕信你!”皇帝抚掌大笑,显然极为满意。
皇后武媚娘此时也柔声道:“李相请起。陛下赐剑,是信重,亦是期许。望李相善用此剑,不负圣恩。”她话语温和,却再次强化了赐剑的正当性与崇高性。
李瑾再次谢恩,捧着“定邦”剑,缓缓退回座位。他能感受到,那柄短剑虽轻,却重逾千斤,更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羡慕、嫉妒、敬畏、恐惧、警惕……不一而足。
赐剑之后,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长孙无忌等人显然受到了巨大冲击,接下来的应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谈论具体政务,转而欣赏起殿中特意安排的乐舞。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悠扬的乐曲翩跹起舞,但此刻,恐怕已无人能真正静心观赏。
宴会临近尾声,皇后忽又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秋月吩咐了几句。秋月领命退下,不多时,手捧一个描金剔红的漆盒返回。皇后示意秋月将漆盒送到李瑾面前。
“李相,”皇后声音平和,“此乃本宫一点心意。听闻李相忙于公务,常废寝忘食。此盒中是高丽国新进贡的百年老山参两支,并些安神补气的宫中秘制丸药。望李相为国珍重,保重身体。另,还有本宫手抄的《臣轨》序言一卷,与李相共勉。**”
皇后赐药,已是殊恩,更赐手抄《臣轨》序言,其中政治意味与亲近之情,更是不言而喻。**这等于是在皇帝赐剑(代表武力与授权)之后,皇后又从“文治”、“德行”与“私人关怀”的角度,对李瑾进行了加冕与抚慰。帝后配合,天衣无缝。
李瑾再次离席谢恩,双手接过漆盒,感受到其分量与温度,心中感慨万千。
家宴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帝后起驾回宫,诸臣恭送。
走出立政殿,寒风扑面,李瑾却觉得胸中热流涌动。他手中捧着御赐的“定邦”剑与皇后的赏赐,在宫灯的映照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在朝中的地位已无可动摇,但随之而来的,也将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严峻的考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离去时那沉默而复杂的背影,如同无声的警示。
李勣走在最后,经过李瑾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动,低声道:“小子,恩宠已极,当知进退,好自为之。这柄‘定邦’剑,是荣耀,更是千斤重担,万民瞩目啊。”言罢,不待李瑾回答,便佝偻着背,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瑾独立阶前,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寒意袭人,但他手中剑与盒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今夜这家宴殊荣,将他彻底推向了帝国权力的最核心,也将他与帝后更加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共掌这江山的序幕,或许就在这寒夜的赐剑与赠言中,悄然拉开。前路是更辉煌的巅峰,还是更危险的深渊?他紧了紧手中的剑与盒,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由帝后恩宠、自身才华与时势共同铺就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