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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权衡(第1/2页)
午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碎影。窗外有风拂过,吹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疯长后的青涩,夹杂着庭院深处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午膳烹煮的烟火味道。
阮明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檐角垂下的铜铃偶尔被风撩动,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动。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胜过万语千言。
元翘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阮明彦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中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元翘的脸颊,拇指拭去她眼角残留的那一丝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习武拉弓留下的痕迹,蹭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有种粗粝而真实的触感。
“昭昭。”
他轻声唤她,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你知道孤为什么不愿让你掺和进来吗?”
元翘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后话。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是东宫独有的熏香,清冽而矜贵,此刻却仿佛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阮明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思绪早已飘远了。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天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
“这宫廷、皇室、朝堂,每一步走来,都太险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孤登上储君之位,看似风光,可若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孤没办法让自己在意的人一起走过这刀山火海,若能让你一世安好,总比踏着旁人的尸首往上爬要好。你这样温软的性子,孤半点不敢让你沾染。”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元翘却听出了无尽的悲苦。那种悲苦像是沉在水底的淤泥,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搅动起来,便会泛起浑浊的暗流。
元翘有些说不出这种感觉。在她眼中,阮明彦从来都是那个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登基之后,更是九五至尊,无人敢忤逆半句。他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朝堂之上三言两语便能定人生死,哪里会露出半分犹疑?
她何曾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阮明彦低下头,看了元翘一眼,见她面露惊讶之色,忍不住弯了弯唇。那笑意极浅,一闪而过,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
“孤不过冠了个储君的名头而已,与凡夫俗子又有何异?”他缓缓说道,“喜怒哀惧,人之常情。昭昭莫要这样看着孤,孤怕跌落泥潭,可孤也怕护不住你。”
他说到这里,握着元翘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元翘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力度,心中又酸又胀。那股酸涩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涌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阮明彦这个样子。
卸下了太子殿下的盔甲,褪去了朝堂上的锋芒,这一刻,他不是东宫的储君,不是朝臣们敬畏的太子殿下,他只是阮明彦。只是一个会害怕、会担忧、会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能说出“怕护不住你”这样的话,已经是将一颗心剖开在她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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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用这种手段,用这种方式坦露自己的真心,同时也是在让她为他妥协。
可她不能答应。
她若退了这一步,便永远只能做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永远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四四方方的天地之中。她不想那样活着。
她想要更多,要权势地位,要能自己做主,而不是永远倚仗他。
元翘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妾身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妾身受伤害,怕妾身卷入更汹涌的风波,怕自己来不及保护妾身。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是妾身永远躲在您身后,永远只做那个被您护着的雀鸟,那若有一日,您不在妾身身边呢?若有一日,有人趁着您分身乏术时对妾身下手呢?到那时,妾身手无寸铁,毫无自保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难道殿下便愿意看到那一幕发生吗?”
阮明彦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元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妾身读《邹氏闻见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广阔。书中说江南烟雨如画,说塞北黄沙漫天,说东海之滨潮起潮落,说西域商路驼铃声声。可若妾身永远被困在这后宅之中,永远只能通过书页去想象外面的天地,那与井底之蛙又有什么区别?妾身不想做井底之蛙,妾身想做能站在殿下身边、陪殿下一起看遍这天下风景的人。”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那光芒灼热而明亮,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幽暗的殿宇中倔强地燃烧着。
阮明彦与她对视了很久。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嘴角,看着她那双明明还带着泪光却依旧不肯退缩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以为她是一只需要被保护的小兽,却没想到,她其实也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志气。她不是笼中雀,她是展翅欲飞的鹰。
阮明彦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昭昭,”他低声道,“你比孤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也比孤想象的要固执得多。孤好像被你说服了。”
元翘眨了眨眼,带着一丝鼻音嘟囔道:“那殿下是答应了?”
阮明彦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像是在替她欢欣鼓舞。
良久,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让孤想想。”
元翘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以阮明彦的性格,能说出“让孤想想”这四个字,便意味着他已经在权衡。而她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在他想明白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有用。
殿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元翘靠在阮明彦怀中,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如何,至少她切切实实地争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