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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笔落下时，谢蘅的手，是稳的。
可笔尖离纸的刹那，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亲手，在二十多年的来路上，划下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裂口。
布防图上，那条通往城南码头的生路，已经圈好。她将图卷起，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天亮前，把这个，‘漏’到云记的人手里。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丫鬟领命去了。
谢蘅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她效忠卫家二十多年。族里的栽培、读过的书、习过的术、那一身世家才女的体面——哪一样，不是卫家给的？
而她今夜做的事，是背叛。
是把刀，递到了卫家的敌人手里。
背叛二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卫崇何等人物，一旦察觉内部有人通敌，绝不会留情。她这一笔下去，赌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是谢家旁支阖族的安危。
她也不是没犹豫过。落笔之前，她在灯下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几次悬到纸上，又几次收回。
可每一次想收手，她眼前就浮起那几只淌着黑血的木桶，浮起那个被卫家逼得家破人亡、却仍不肯跪的苏家孤女，浮起石牧那句轻飘飘的“蝼蚁挡了道，便该碾死”。
聪明人，原是该往赢的那一边站的。
可她头一回觉得，有些“赢”，赢到最后，是会让人连夜里都睡不着的。
—
她想起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
她想起听雨楼上，那个画匠问她——“那原物百年的真气，得从哪儿来？”
想起集珍斋后院，那几只淌满黑血的木桶，胡掌柜那句轻飘飘的“少一两个流民，谁也不会问”。
想起别院门前，那个被卫家逼得家破人亡、却仍倔强地仰着下巴的苏家孤女。
想起石牧那张惨白的脸，和他说的那句——“你护的是蝼蚁，我家家主要的，是江山。蝼蚁挡了道，便该碾死。”
碾死。
谢蘅一向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懂得站在赢的那一边。
可这些日子，她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是没法“权衡”的。
一边是江山、富贵、她安身立命了二十多年的家族。
一边是——那几只木桶里的血，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个画匠护着的、千千万万素不相识的“蝼蚁”。
她闭上眼。
“……我效忠的这一家，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个被江砚轻轻种下的问题，盘踞在她心里这些天，终于，在今夜，有了答案。
—
天将亮时，云栀拿到了那卷不知从何而来的布防图。
图上，明明白白圈着昨夜那条“恰好无人”的生路，还在城南码头一带，新添了几处朱笔标记——那是卫家近日新增的暗桩位置。
“是同一个人。”云栀捏着那卷图，神色凝重，“昨夜替我们挪开眼睛的，和今晨送这图来的，是同一个人。”
苏挽盯着那卷图上清隽瘦硬的朱笔字迹，瞳孔一缩。
她认得这个字。
别院门前，那个素衣女子，临走时塞给她的一张写着“速走”的纸条上，就是这样一手瘦硬如铁的字。
“谢蘅。”苏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是她。”
是那个卫家派来的才女。是那个本该来“验”江砚、来设局拿捏他们的人。
是那个，她一度恨不得拔剑相向的、“卫家的人”。
—
“为什么？”苏挽喃喃，几乎不能置信，“她是卫家的人……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她不想再做卫家的人了。”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众人一惊，回头——江砚不知何时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眼神却清明。
“那颗种子……到底是发了芽。”他望着那卷布防图，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一个会问‘对不对’的聪明人，迟早会替自己，选一条对的路。”
“只是——”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忧色，“她替我们挪开眼睛、泄露布防……这事，卫家迟早会查出来。”
“她这一步迈出来，”江砚轻声道，“就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了。”
—
屋里静了静。
谁都明白江砚话里的意思。谢蘅这一“放水”，是把退路自己断了。卫崇是何等人物，一旦察觉内部有人通敌，绝不会留情。
“那……咱们能帮她么？”罗十三挠头。
“现在不能。”江砚摇头，“她还在卫家内部，是我们唯一能探到卫家虚实的眼睛。此刻去接她，只会害了她，也断了这条线。”
“眼下，”他撑着想坐起来，却被苏挽一把按住，“我们得先把证据送出去。石牧败退，卫崇必然震怒，下一拨来的，绝不止死士这么简单。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话音未落，云栀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警觉地望向货栈外那片刚泛起鱼肚白的天。
“不对。”她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帮咱们的是谢蘅，挪开的是卫家的眼睛……”
“可方才，奴家分明闻见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又腥又冷，像是从坟里飘出来的。”
她猛地回头，望向床上的江砚，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惧。
“砚生，码头外头那片义庄附近……好像，还藏着一拨，既不是卫家大宗、也不是旁支的东西。”
“它们，是冲着你来的。”
江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夜城南义庄里，那个嗅着他破境真墨、咧嘴笑着说“该收了”的枯瘦身影。
噬墨一脉。
卫家要“用”他的笔，那东西，要“吞”他的笔。
他重伤未愈、神魂大损——而那条循着真墨味，潜伏了许久的毒蛇，偏偏挑在他最虚弱的这一刻，从阴影里，探出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