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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从货栈的房梁上,飘下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江砚只觉得屋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再回神时,那个枯瘦如柴的身影,已经无声地立在了屋子中央。
一身褴褛黑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道狰狞的旧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那道伤,正是半年前荒山一战,江砚以一缕无形剑意,划在他脸上的。
噬墨掌教。
“好香。”枯瘦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眼里那汪贪婪的黑,亮得骇人,“破了境的真墨……比我等了半年的,还要香。”
罗十三反应最快,断水刀已经横在江砚床前:“什么东西!”
枯瘦人看也没看他。在它眼里,罗十三、苏挽、云栀,乃至满屋的人,都不存在。它的目光,只死死黏在床上那个虚弱的江砚身上——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终于等到了走不动路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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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卫家的人,刚走?”枯瘦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发出砂纸般的笑,“好,好得很。”
“他们想‘用’你的笔,养着你,舍不得杀。”它一步一步,朝床边挪来,“可我不一样。”
“我要的,是把你这支笔,连皮带骨,吞进我肚子里。”
苏挽一剑刺出,挡在床前:“想动他,先问过我的剑!”
枯瘦人枯白的手随意一抬,一缕黑气吐出,缠上剑身。苏挽只觉一股阴寒顺着剑脊直钻手心,那柄剑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住了一截,剑光骤然黯淡。她虎口一震,踉跄后退。
“将门的剑……”枯瘦人嗤笑,“也是死物。是死物,我便夺得了它的‘形’。”
“去你娘的!”罗十三一声暴喝,断水刀夹着满腔怒火,朝那枯瘦人后心劈去。
枯瘦人头也不回,枯白的手随意往后一抄。那缕黑气如活物般缠上刀身,罗十三只觉一股阴寒顺着刀脊钻进来,那柄断水刀竟像陷进了沼泽,又沉又涩,再也劈不下分毫。
“凡兵刃……皆是死物。”枯瘦人的声音里满是讥诮,“在我噬墨面前,与一根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云栀抄起墙角一根门闩冲上来,却被那枯瘦人周身弥漫的黑气一逼,胸口发闷、双腿发软,连近身都做不到。
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能拦得住这具枯瘦的身躯朝床边挪近半步。
罗十三急红了眼,弃了被缠住的刀,赤手空拳地扑上去,硬生生用肩膀把那枯瘦人撞开一步,自己却被那黑气激得一口血涌上喉头。
“弟……”他踉跄着挡在床前,咬牙怒吼,“有爷们儿在,你休想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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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靠在床头,死死盯着这个枯瘦的身影。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这条“同源殊途”的路。
他与这枯瘦人,本是天地间同一种异数——一个“悟”,一个“夺”。
他江砚的笔,造物出于“懂”、出于“心”。他懂一把刀的形与魂,才造得出刀;他心正,造物才不反噬。这条路,越走越难,因为他能造的,死死卡在他“悟透多少、镇住几分心”上。
而这枯瘦人的术,成于“夺”、成于“吞”。它不需要懂,不需要悟。它只要把别人造出来的、悟出来的东西,生生夺过来、吞下去,化作自己的。
正笔出于悟,邪术成于夺。
一个把命填进去,换一分懂、一分真;一个把别人的命吞下来,化作自己的肥。
同是天地间的异数,走的,却是两条再不能更背道而驰的路。江砚忽然懂了,为何手札里说,历代执笔者最怕的不是强敌,而是“贪”——因为贪到尽头,人就成了眼前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你造得越多,我吞得越肥。”枯瘦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狞笑道,“你拿命悟出来的真墨,到头来,都是替我养的食。”
“这,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
“你错了。”江砚撑着床,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枯瘦人脚步一顿。
“夺来的东西,”江砚盯着它脸上那道剑意划出的旧伤,“你压根没‘懂’过。”
“半年前荒山,你想吞我那一缕剑意。”江砚一字一句,“可你吞不下,反被它划了脸——为什么?”
枯瘦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道旧伤,是它半年来的奇耻大辱。
“因为那一缕剑意,是我从生死里悟出来的。”江砚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笃定,“它是‘活’的。你吞死物、吞别人造的‘形’,都吞得下。可你吞不下别人用命、用心、用悟,淬出来的那一点‘真’。”
“夺来的术,终究是别人的。”江砚望着它,“它在你身体里,养不熟,也镇不住。迟早有一天,会反过来,把你自己吞了。”
—
枯瘦人沉默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良久,它忽然发出一阵尖利的、近乎癫狂的笑。
“伶牙俐齿。”它一边笑,一边一步步逼近,那汪贪婪的黑,翻涌起更深的疯狂,“可惜啊……”
“一个连笔都快握不住的废人,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它枯白的双手,陡然张开。十指指尖,渗出粘稠的黑气,那黑气在半空中扭曲、汇聚,化作一张无形的、贪婪吞吐的“口”。
“我不跟你争嘴。”枯瘦人狞声道,“我只问你这支笔——”
“甜不甜。”
那张黑气化作的“口”,骤然朝床上的江砚,猛地罩了下来!
江砚只觉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直直攫向他体内那支无形的“笔”——
那是他的命根。那是他从描红到自成一体,一笔一笔、拿命换来的一切。
而此刻,这条潜伏了半年的毒蛇,正趁他最虚弱的一刻,要将这一切,连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