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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谢蘅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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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画师一笔断刀”的传闻,半日之间就传遍了明州城。
    谢蘅是在自家寓所的窗下,听贴身丫鬟绘声绘色学来的。
    “……那短刀,凭空就断了!姑娘您是没瞧见,满街的人都跪下了,说是神仙显灵!还有人说,那拿刀劫孩子的泼皮,是城南集珍斋雇来的……”
    谢蘅捻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集珍斋?”
    —
    她当夜便去了集珍斋。
    后院里,胡掌柜正捧着一只新摹的玉瓶把玩,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谢先生。”
    “拿一个孩子做饵,逼他当众显术。”谢蘅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谁的主意?”
    “先生这是哪里话。”胡掌柜慢条斯理,“那鬼画师藏得太深,大宗的法子又太慢。咱们旁支,等不起。把他逼出水面,坐实了他的本事,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谢蘅盯着他,“你逼出来的,是满城都知道了他是真鬼画师。如今他名动明州,多少双眼睛盯着——大宗要的是悄悄把人收进来,你倒好,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收?”胡掌柜嗤地一笑,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贪婪,“谢先生,咱们旁支当家的意思——这块奇货,与其让大宗收了去,不如……咱们自己留下。”
    谢蘅的瞳孔,骤然一缩。
    —
    她什么都明白了。
    卫琰瞒着大宗,要抢这支笔。逼江砚显术,不是为了大宗,是为了旁支自己。
    一家之内,竟已经斗到了这个地步。
    谢蘅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要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后院角落——那里堆着几只空了的木桶,桶底凝着发黑的血痂,腥气未散。
    是摹刻那只玉瓶用的。
    不知是牛血,还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什么血?”她听见自己问。
    胡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先生何必较真。摹一件好东西,总要喂饱了它。牛血淡了,便寻些更浓的。城南流民遍地,少一两个,谁也不会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
    谢蘅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一向是不去问这些的。术法之下淌的是什么,她从小被教导“不必去想”。可今日,胡掌柜这一句“谁也不会问”,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了她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集珍斋。
    —
    回去的路上,谢蘅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传闻——鬼画师一笔,断了劫孩子的刀,救了那孩子的命。
    她又想起后院那几只淌满黑血的木桶。
    同样是“画物成真”的本事。
    一个,是把性命垂危的流民孩子,从死人堆里拉回来;一个,是抽干活物的血,去摹一只死气沉沉的玉瓶。
    江砚那日在听雨楼说的话,又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那原物里头百年的光阴、温润、灵气,得从哪儿来?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卫家的根,是什么?”
    谢蘅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明州城上空那一轮冷月。
    她自小被告知,卫氏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摹刻之术,是卫家立身的根本。她从不去问那术法背后淌的是什么血——那是“不必去想”的事。
    可今夜,那几只木桶里的腥气,仿佛一直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
    她是旁支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被族里挑出来,悉心栽培,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卫氏所用。她读过最多的书,下得一手好棋,识得最深的人心。族里人人都说,谢蘅是卫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女子。
    可聪明,是把双刃的刀。
    聪明人能替家族算计天下,能把任何一个对手逼进死局。
    聪明人,也最骗不过自己。
    “……聪明人替卫家办事,办得越多,看得越深,迟早有一天,会停下来问自己一句——”
    “我效忠的这一家,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谢蘅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明州,是来“验”那个鬼画师的成色,是来给大宗带回一句“此人可用”或“此人可杀”的判词。
    她从没想过,被“验”的,会是她自己。
    是她从小到大,从不曾质疑过的——那个“卫”字。
    —
    那一夜,谢蘅没有睡。
    她铺开纸笔,想给大宗写一封例行的回禀。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她该怎么写?
    写“鬼画师之术,真而正,与我卫家之术,殊途而异源”?
    写“此人心正,恐非卫家可收,当除之”?
    还是写——
    她搁下了笔。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谢蘅看着那卷空白的回禀,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她效忠了二十多年的那盘棋,那个落子如神、算无遗策的自己,在一个画匠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面前,竟生出了一道她无论如何也填不平的裂缝。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子了。
    —
    而在城西别院,江砚的低烧已经退了。
    他坐在窗下,听罗十三打探回来的消息——集珍斋那边,那个写帖子的谢蘅,昨夜亲自上门,跟胡掌柜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江砚听着,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
    “哥,”他忽然道,“你说,卫家这盘棋里,谢蘅算是哪一颗子?”
    罗十三挠头:“大宗的子呗。”
    “是大宗的子。”江砚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里,“可一颗会自己问‘这盘棋下得对不对’的子……”
    “就已经不全是棋盘上的子了。”
    他想起听雨楼上,那个素衣女子盯着假玉镯出神的侧脸。
    那一子,他落得不重。可有些种子,一旦落进了那样一颗聪明又不甘心的心里,便会自己生根。
    “再等等。”江砚轻声道,“这道裂缝,会自己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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