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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越用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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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粥棚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江砚挤进人群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孩子。
    正是前些日子他暗中以药引救活的那个流民病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刻,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用一柄短刀架在孩子脖子上,把那孩子拎得双脚离地。
    “鬼画师!”那汉子扯着嗓子嚷,眼睛却滴溜溜地扫着人群,“都说你菩萨心肠,肯为一个贱命的流民娃娃出手!今儿爷就在这儿等你!你现身,露一手真本事给爷瞧瞧,爷就放了这娃!”
    江砚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这不是寻常的歹徒。一个普通的泼皮,怎会知道他暗中救过这孩子?又怎会偏偏挑在这人来人往的粥棚口,逼他“露一手真本事”?
    这是个局。
    集珍斋的局。卫琰等不及了——长街强抢不成,便用这孩子做饵,逼他当众显出那“画物成真”的本事。他露,便坐实了鬼画师之名,从此再无藏身之地;他不露,这孩子今日便要死在他眼前。
    —
    “砚生,别上当。”身后云栀一把扯住他袖子,声音发紧,“那娃娃……是卫家拿来钓你的。你一露本事,全城都看见了,往后你便是砧板上的肉!”
    江砚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孩子。孩子被刀架着,吓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却死死望着人群,望着他这个方向——那是前些日子,喂他喝下药汤时,他记住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怕。
    江砚闭了闭眼。
    他想起秦伯临终前那句话,想起手札里那一句“配得上这支笔”。
    藏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护人。可若为了藏锋,便眼睁睁看着一个被自己救活过一回的孩子,再死在自己面前——
    那这锋,藏来又有何用?
    “云栀,”他轻声道,把那支秃笔拢进袖中,“他们想让我露。”
    “那我就露。”
    “可这一手,我露给他们看,”他往前迈出一步,眼神冷下来,“也露给这满城人看——什么是真本事,什么是该护的人。”
    —
    他没有急着冲上去。
    那汉子离孩子的脖子太近,江砚若贸然造物,反倒激他下手。
    江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粥棚的木梁、汉子脚下湿滑的泥地、他握刀的那只手腕。
    他袖中秃笔一动,在掌心悄然落下一笔。
    不是杀招。是一道极细的“滑”——油滑墨光,他在清水镇就造惯了的旧物,不伤人,只让人脚下、手上一滑。
    那汉子脚下的泥地骤然一滑,身子一个趔趄,架在孩子脖子上的刀,不由自主地偏开了一寸。
    就这一寸。
    江砚的第二笔,已经递了出去。
    —
    这一笔,又急又狠。
    是“笔下生招”。
    护着一个孩子的命,护着自己心里那点不肯弃的东西——那一缕“意”,在这一瞬淬得滚烫。
    半空中,一道无形之锋一闪而过。
    那汉子手中的短刀,“铮”地一声,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如镜。他握着半截刀柄,呆呆地看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孩子趁势挣脱,连滚带爬地扑进人群。
    满场死寂。
    随即,轰然炸开。
    “断了!那刀凭空就断了!”
    “鬼画师!是鬼画师显灵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袖子一挥,那刀就断了——一笔成真,真有此事!”
    人声鼎沸,像滚水翻了锅。
    —
    江砚却已经站不稳了。
    那一缕滚烫的“意”斩出去的同时,剜魂之痛准时涌了上来。他眼前一黑,踉跄半步,被云栀死死扶住。一口腥甜涌到喉头,他生生咽了回去,怕在这满城人面前露了怯。
    可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拿魂去填了这一笔。
    他甚至能感觉到,鬓角那几丝早生的白发旁边,似乎又悄然多了几缕——折寿的代价,一笔一笔,正刻在他身上。
    “走。”云栀几乎是架着他,从后巷退出去,“快走!这儿马上就是一锅粥,多少双眼睛盯着,再不走,全得围上来!”
    江砚被她半拖半架着,钻进一条窄巷。身后,那“鬼画师一笔断刀”的喧嚣,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他知道,从今日起,“砚生”这块遮羞的招牌,彻底没用了。
    明州城,乃至整个中州,从此都会知道——鬼画师,是真的。
    —
    那一夜,城西别院,江砚发起了低烧。
    他半梦半醒地躺着,脑子里却异常清明。
    他终于把那三重代价,从头到尾,想透了。
    造死物,折气血。造招式,折神魂。而无论造什么,每一笔都在天地间留下越来越浓的“墨痕”,引来越来越狠的窥伺。
    他越是变强,造得越逆天,这世道对他的反噬与围猎,便越凶。
    今日这一笔,救了一个孩子,扬了满城之名。可这名声底下,是卫家旁支的急、大宗的算、还有那些他看不见的、循着墨痕摸来的眼睛。
    力量越大,背上的网,便越密。
    “原来如此。”他在烧热的混沌里,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代价……不是这一口血,是这一身越来越甩不脱的债。”
    —
    而就在这一夜,城南的一处破败义庄里。
    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盘膝坐在黑暗中。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嗅一缕只有他能闻见的气味。
    那是从城西别院方向,悠悠飘来的——一缕极淡、极纯,却浓得化不开的“墨”味。
    枯瘦人脸上那道在荒山被剑意划开的旧伤,还没好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开嘴,露出一个饿了很久的笑。
    “破境了。”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枯骨,“好香……好香的真墨。”
    “养肥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眼里没有半分人气,只有一汪贪婪的黑。
    “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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