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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太医施了针,那碗吊着精气神的参汤灌下去,这位徐家的主心骨终是悠悠转醒。
太医的脉案写得明白:心力交瘁,肝火未平,这是经年累月的操劳,加上近来家中大喜大悲的冲撞,身子骨自个儿发了警示。
说白了,就是累狠了,需得静养,也就是要这就此卸下那掌家的担子,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富贵闲人。
这诊断一出,魏国公府上下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徐增寿也从宁国公主府赶了回来。
而这位徐二少爷,这回倒是表现得颇为让人刮目相看。
这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的莽汉,自打宁国公主府回来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
他捧着极易碎的白瓷药碗,竟稳当得如同绣花一般。
每每看着他笨拙的给母亲掖被角,又或是小心的吹凉那滚烫的药汤,徐景曜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
这哪里是开了窍,分明是在那桩婚姻里,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这伺候人的细致功夫。
谢夫人眼皮子刚掀开一条缝,便见着床榻前跪了一地的人。
徐允恭是一脸的后怕,徐景曜那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去,而那个平日里最不着调丶也是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徐增寿,此刻也正红着眼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缩在角落里抹泪。
这一家子男丁,平日里在朝堂上,军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如今在这病榻前,却都成了没了主心骨的软脚虾。
谢夫人想要撑起身子骂两句「没出息」,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徐允恭端药,徐景曜尝温,徐增寿负责在旁边举着蜜饯。
三兄弟轮番上阵,将这伺候人的活计做得精细无比。
至此,徐允恭丶徐景曜丶徐增寿三兄弟,便在这正院里立了规矩。
除了必要的朝会与差事,三人轮流侍疾,寸步不离。
徐家如今闭门谢客,只为母病。
而那些想借着胡惟庸案馀波来攀交情丶或是想来探听风向的朝臣,趁早歇了心思。
不过这兄弟三人,倒是把原本想亲自上阵的徐达给挤兑得没处站。
这位大明第一武勋,在战场上能看着尸山血海面不改色,可看着发妻躺在那儿,却是无计可施。
这位魏国公,看着榻上那相伴了半辈子的结发妻子,心里头是真急。
他挽着袖子,几次想接过徐允恭手里的药碗,嘴里嘟囔着:「你们几个手笨,哪里懂得伺候人?还是老夫来。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那脚肿得下不来地,都是老夫端水洗脚.......」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谢夫人一人肩上,如今人倒下了,他才惊觉自己亏欠良多。
这本是老夫老妻的情分,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是一段佳话。
可落在徐景曜眼里,这却是个必须要掐灭的隐患。
徐达的身子骨,虽看着硬朗,实则早年在军中留下的暗伤颇多。
中医讲究七情致病,大悲大忧最伤心肺,若是让徐达在这儿日夜守着,目睹妻子病容,难保不会勾起体内的陈年积弊。
「爹,您这双手是用来定国安邦的,不是用来干这等细致活的。」徐景曜将徐达推出门外,塞给他一壶陈年花雕。
「再说了,娘这是心病,也是累病。您若是整日里在她跟前晃悠,还得让她操心您的吃穿,那这病何时能好?」
「去吧,去找汤帅丶找冯公,哪怕是去秦淮河边听个小曲儿,也比在这儿给娘添堵强。」
这话虽说得有些大逆不道,却是实打实的体贴。
徐达戎马一生,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力的守候。
让他出去透透气,既是为了让他宽心,也是为了让谢夫人能真真正正的静下心来养病,不用再为了那个不知冷热的老头子费神。
徐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发现儿子说得在理。
这就是人到老年的悲哀。
有时候,你的关心在儿女眼里成了负担,你的陪伴成了添乱。
徐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房门。
「行,你小子鬼点子多,老夫听你的。但若是你娘有个好歹.....」
「儿子提头来见。」
最终,这位魏国公长叹一声,拎着酒壶走了。
而宫里那位,消息向来是最灵通的。
徐景曜这边刚把老爹哄走,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没有催促,没有责骂,只来了一个手捧锦盒的老太监。
并非什麽金银珠宝,而是一整盒即便是皇家也视若珍宝的老参。
这人参,来头可不小。
乃是辽东刚刚进贡的极品,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也就是俗称的吊命参。
老太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景曜,脸上堆起笑意。
「陛下口谕:让徐景曜好生在床前尽孝。这奏摺的事儿,咱自个儿先熬着,不差这一时半刻。若是连亲娘病了都不管,那这书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将来如何替咱治理天下?」
听闻此话,徐景曜也不由心中一暖。
一方面,老朱是真把徐家当自家人看,徐家主母病了,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能不表示。
另一方面,这也是在给徐景曜放假。
老朱心里清楚,徐景曜这几日在武英殿熬得太狠,若是再不让他回家尽尽孝道,怕是这头还没养好,那头又得倒下一个。
谢夫人喝了药,又躺下了。
徐增寿是个粗人,守了半夜便在一旁上打起了呼噜,所以徐景曜直接让他回了房睡。
徐允恭去处理府里的庶务,屋内只剩下徐景曜一人。
徐景曜捧着那盒人参,站在谢夫人的床头,心中五味杂陈。
「娘,这是陛下赏的。」他轻声说道,将那人参切片,含了一片在母亲嘴里,「说是给您补元气的。」
谢夫人倚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陛下......有心了。」
「是啊,陛下还特意嘱咐儿子,不用急着回宫,先把你伺候好了再说。」徐景曜坐在床边,将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
「所以娘啊,您这回可是奉旨养病,这若是好得慢了,那可是抗旨不尊。」
谢夫人瞪了他一眼,想抬手打他,却没多少力气,只能作罢。
「就你嘴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