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从皇宫里出来,金陵城的晨鼓刚刚敲过三遍。
这一夜,对于徐景曜而言,实在太过漫长。
先是在武英殿里与那堆积如山的奏摺死磕,熬得两眼昏花。
后又被朱元璋拉去做了那场历史性诞生的见证人。
等到那辆挂着魏国公府灯笼的马车终于停在自家门口时,徐景曜只觉得这一身的骨头架子,仿佛都被碾碎了重拼过一般。
推开卧房的门,母女俩睡得正沉。
赵敏侧身向里,一只手还搭在边上的小床上,那姿势透着股子护犊子的本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而那小床上的小若若,也就是那位新封的仪真郡主,正如同一只吃饱了奶的小猫,咂巴着嘴,呼吸绵长。
看着这一大一小,徐景曜心中那股子在朝堂上积攒的戾气与疲惫,瞬间便散了大半。
这便是他在这大明朝中挣扎求存的锚点。
外头是洪武大帝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是废相后波诡云谲的政局,是无数人头落地的血腥。
可只要这扇门关上,只要这屋里的呼吸声还安稳,那他在外头便是累死,便是被老朱当成老黄牛使唤,也是值当的。
徐景曜轻手轻脚的走到摇篮边,想伸手摸摸闺女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外头寒气的手,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再一低头,嗅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宫中香烛味丶汗味以及那一夜熬下来的酸腐气,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若是这就这麽躺上去,一来怕这身浊气冲撞了娇妻幼女,二来他这一夜未睡,待会儿若是睡死过去,那如雷的鼾声怕是要把这好不容易才安歇的母女俩给吵醒。
「罢了,还得去寻个清净地儿。」
徐景曜在心里叹了口气,替赵敏掖了掖被角,转身退了出去。
并未惊动府里的下人,他只带着个贴身的小厮,转身去了前街。
此时并非上客的时辰,水云间里清净得很。
徐景曜径直入了那间专为自己留的「天字号」房。
当整个人没入那滚烫的热水中时,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水,不问出身,不问官阶,只管洗去尘埃。
他在那雾气缭绕中闭上了眼。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胡惟庸那颗落地的人头,闪过朱元璋那在那奏章山后疲惫的脸,闪过燕王府那个胖乎乎的朱高炽,最后定格在女儿若若那张安睡的小脸上。
这大明朝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胡惟庸下去了,朱高炽上来了。
而他徐景曜,正死死扒在车辕上,试图让这辆车走得稍微稳当些,别颠坏了他怀里护着的人。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徐景曜从池子里爬出来,随意披了件细软的布袍,倒在那张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几乎是沾枕即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没有朱元璋的咆哮,没有奏摺上的红圈。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他这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终于得到了喘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徐景曜只觉得有人在死命地摇晃自己的肩膀。
「四少爷!四少爷!快醒醒!」
徐景曜猛的睁开眼,身体的本能让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
哪里还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若是无大事,绝没人敢在他睡觉的时候这般叫醒他。
站在榻前的,是魏国公府的内管事,平日里最是稳重的一个老人。
此刻却是一脑门子的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出......出事了!」
「天塌了?」徐景曜皱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没塌.....也差不多了!」管事带着哭腔,「谢夫人.....夫人她刚才在佛堂念经,突然就......就昏死过去了!」
徐景曜脑中一震,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谢夫人昏倒了?
这怎麽可能?
在徐家上下的印象里,谢夫人就像是那定海神针一般。
徐达常年征战在外,这偌大的国公府,内里的一应人情往来丶子女教养丶甚至是在朝局晦暗不明时的谨言慎行,全靠这位主母一人撑着。
她虽然只是妇人,但其手腕之硬丶心性之坚,丝毫不输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中山王。
最近这些日子,赵敏生产丶徐妙云生产,哪一样不是她在后头操持?
这根弦,崩得太紧,也崩得太久了。
「现在如何?太医找了吗?」徐景曜一边翻身下榻,一边胡乱往身上套着衣裳。
「请了!老爷正在府里发火呢,说是太医若是治不好,就把那帮太医的腿打折了!」
徐景曜闻言,心中更是一沉。
徐达发火,说明情况已经极其危急。
这位老帅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实则最重感情。
谢夫人陪他风风雨雨这麽多年,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徐家的一片天,怕是要缺个角了。
「备马!」
徐景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冲出水云间的,甚至连外袍都没系好,便翻身上了门口那匹用来拉货的杂毛马,疯了一般往回狂奔。
怎麽会晕倒?
前几日为了若若的洗三礼,谢夫人还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下人张罗,甚至还能为了不让他沾血腥而罚他跪祠堂。
那样一个精气神十足的人,怎麽说倒就倒了?
是累的?
徐景曜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啊,怎麽能不累?
这几年来,徐家就没有消停过。
先是徐景曜在东南多次遇险,谢夫人跟着担惊受怕,接着是胡惟庸案,朝局动荡,徐景曜身处漩涡中心,谢夫人日夜悬心,生怕哪天儿子就被老朱着人带走了。
再后来是赵敏生产,紧接着又是徐妙云生产......
桩桩件件,都是耗心血的大事。
她一直撑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如今孙辈平安落地,那根弦终于在松懈的那一刻,断了。
等到徐景曜冲进谢夫人的院子时,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已经到了,正跪在床边施针。
徐达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那双曾握惯了长枪大戟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想要去摸妻子的脸,却又不敢触碰,生怕碰碎了什麽。
徐景曜推开人群,扑到床前。
只见平日里威严端庄的母亲,此刻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那一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竟不知何时已夹杂了这般多的银丝。
「娘……」
徐景曜唤了一声,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