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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神明铁柱(第1/2页)
永乐二十一年冬。哈萨克草原。
“传旨……”
“重者弃之,轻者携之。朕要回京,不要废铁。”
一名随军大将向前两步。
“陛下!使不得啊!”
后方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
两百门黑洞洞的红衣大炮,两万支用油脂保养得锃亮的神机营火铳,堆积如山的特制火药和铅弹。
“这乃是国之重器!陛下,红衣炮和火铳!若是落入异族之手,大明危矣!”
朱棣盯着将领。
“危矣?你告诉朕,谁能来拿?”
朱棣喘着粗气。
“此地距大明万里之遥!四周全是化外野人!没有精铁矿,没有硝石,没有工匠!就算有人得了,不会看图,不会配药,那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朱棣挥了挥手。
“朕没功夫管这些死物了……走,回京。”
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
庞大的帝国远征军丢盔弃甲般调转车头。
沉重的木箱被士兵们粗暴地推下马车,砸进齐腰深的雪坑里。那些精密的火器如同垃圾一般被随地抛弃。
暴风雪很快覆盖了钢铁的轮廓。
掩埋了大明王朝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
两年后。
克烈部营地。
几个哈萨克牧民光着膀子,手里举着生锈的铁撬棍,将从雪窝子里挖出来的巨大木箱粗鲁地撬开。
“崩!”
指头粗的铁钉弹飞出去,擦过一个年轻牧民的脸颊,豁开一道血口。
他连血都顾不上擦,直勾勾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神明的铁柱!”
部落头人举着马鞭,惊奇地绕着一门红衣大炮转圈。
黑黢黢的炮管比大腿还粗,冰冷,沉重,散发着肃杀之气。
“立起来!就放在大帐门口!”
头人挥舞着鞭子大喊。
十几个壮汉用牦牛绳将这门大炮强行竖起,底座深深砸进泥地里。
很快,这门原本应该用来轰碎城门的大明国器,成了克烈部用来拴头羊的柱子。
至于那些火铳,枪管被锯断拿去当帐篷的骨架。
火药受潮结块,被巫医捣碎了当成治疗马匹皮肤病的黑膏药。
直到三年后。
一个满脸风霜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走进部落。
当他端着水囊路过大帐,看清那根拴羊的“铁柱”时,水囊砰地砸在地上。
“疯了……”
商人哆嗦着手,凑近炮管,抚摸着上面依稀可见的大明铭文。
“这是东方皇帝的雷火之炮!”
商人冲到头人面前,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这东西喷吐雷火、成片撕碎骑兵的恐怖景象。
头人听完,默默从腰间拔出锋利的羊角匕首,在炮管上用力划了一刀。
火花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头人抬起脚,踹在炮管上。
“没有会吐火的石头,这玩意儿还不如老子手里的刀好使。拿去后山圣窟扔着吧,别碍事。”
重见天日的火器,连同那些装在牛皮袋里的图纸,再次被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密窟。
岁月的黄沙,开始了漫长而残酷的掩埋。
……
时间齿轮无情碾转。
明-正统年间。
瓦剌铁骑横扫西域。
克烈部被屠戮殆尽。
圣山密窟的大门被瓦剌士兵用战马强行拉开。
火把的橘红光芒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堆积成山的铁疙瘩。
瓦剌首领也先捏着鼻子,嫌弃地踢开一个腐烂的木箱。
几管长满铁锈的火铳滚了出来。
“大明的旧货。”
向导谄媚地躬着腰,双手在皮袍上蹭了蹭。
也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几十年前的破烂玩意,咱们从哈密卫抢来的新火铳比这好用多了。”
也先随手捡起一把长刀,刀锋倒映着他眼底的野心。
“把这些粗管子全给老子融了,给喇嘛庙铸几口大钟。”
“至于那些破枪,赏给底下人砸碎了打铁钉。”
铁水沸腾,滋滋作响。
曾经足以轰碎城墙的红衣大炮,在烈火中化作了喇嘛庙里沉闷浑厚的钟声。
两百年。
整整两百年的岁月更迭。
西域商路几度易主,腥风血雨中,剩余未被销毁的这批火器残骸,如同无主的幽魂,在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之间被人反复倒卖。
火器技术早已在欧亚大陆遍地开花。
曾经的降维打击,如今成了无人问津的时代眼泪。
没有人在乎这些粗糙笨重的旧货,更没有人在意那些画满鬼画符的破纸片。
最后,仅存的五十门红衣炮、三千支火铳,以及那叠被翻得起毛、边缘发黑的牛皮纸图纸,被当做抵债的废铁,锁进了中亚布哈拉某座废弃城堡的地下酒窖。
老鼠啃食着图纸的边缘,蜘蛛网糊住了枪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神明铁柱(第2/2页)
一切似乎都要归于尘土。
……
17世纪初。
明-万历年间。
布哈拉城外,一间昏暗的酒馆里弥漫着麦酒和羊膻味。
一个扎着金钱鼠尾辫、满脸横肉的汉子,将一把足色碎银拍在油腻包浆的木桌上。
汉子叫尼堪。
建州女真部族的一名商队头目。
说是女真,实际也只是借女真的名头在大明附近安家。
至于他们的来历,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桌子对面,布哈拉的破落贵族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堆碎银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那是东方大国的铸炮图?”
尼堪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骨节崩得梆硬。
贵族一把抓过银子,死死塞进怀里。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说是东方皇帝留下的。”
“就在黑水堡的地下室,几十根粗铁管子,还有图纸。”
贵族打了个酒嗝,眼神充满贪婪和不解。
“你们拿上好的皮草和银子,换那些废铁干嘛?”
尼堪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
建州部太需要火器了。
辽东大地的城墙太厚,大明的火铳太利。
族里的巴图鲁们靠着血肉之躯冲锋,被大明的红衣大炮轰得血肉横飞。
十天后。黑水堡地下室。
松明火把照亮了蛛网密布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霉味。
尼堪抚摸着冰凉的炮管,手指剧烈颤抖。
炮身上的大明小篆已经模糊不清,但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废铁,而是能撕碎明军防线的神兵!
他哆嗦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发霉的牛皮纸包。
里面,是朱棣时期最巅峰的铸炮法、火药配比、弹道数据。
每一页,都写满了大明王朝最顶级工匠的智慧和心血。
“主子……”
手下咽了口唾沫,看着满地沉重的铁疙瘩。
“咱们就几辆车……带不走这么多啊。”
“带走!”
尼堪猛地回头,眼底爆发出饿狼般的狂热,唾沫星子喷了手下一脸。
“倾家荡产也要运回去!”
“死人垫车轮,吃马肉,喝雪水!一根铁管、一张纸片都不许落下!”
“谁敢扔下一点,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两年的漫长跋涉。
翻雪山,过戈壁。
遭遇马贼,遭遇雪崩。
一百多人的商队,活到最后的不到四十个。
但在万历四十六年的冬天,五十门伤痕累累的大炮,三千支火铳,连同那套被捂在胸口贴身保护的图纸,终于穿过漫天风雪,抵达了辽东建州大营。
恶魔的种子,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
明崇祯十三年。
松锦战场。
残阳如血。
明军阵地前,焦黑的残肢断臂铺满了一地。城墙已经被轰塌了大半。
而在对面的后金军阵中,上百门崭新的红衣大炮一字排开。
炮管在夕阳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乌光。
这些大炮的内部构造、火药配比,正是源自两百年前在哈萨克草原上被大雪掩埋的那份图纸!
后金的工匠们如获至宝,结合缴获的明军火器,日夜钻研,终于突破了技术瓶颈,将大明的巅峰之作完美复刻。
“开炮!”
一声凄厉的女真语划破长空。
引线滋滋燃烧。
“轰——!!!”
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火球接连腾空而起。
明军苦心经营的坚固堡垒,在铺天盖地的炮火中犹如纸糊般崩塌。
无数明军士兵在烈火与铁片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把他们撕成碎片的火炮,其灵魂竟然来自两百年前的大明先祖。
四年后。
山海关。
漫山遍野的清军火枪队,举起了一排排锃亮的火铳。
那火铳的口径、枪机、准星,全都有着两百年前大明神机营的影子。
扳机扣动。
雷鸣般的枪声撕裂了中原大地。
大明王朝两百多年的江山,在这密集如骤雨的枪声中,彻底走向了分崩离析。
……
时间倒流回两百年前的那个冬日。
哈萨克草原上,暴风雪依旧呼啸。
朱棣骑在马上。
远处的雪包下,隐约露出大炮和木箱的轮廓。
风雪很快就要将它们彻底吞没。
他冷哼一声,没有再多看一眼。
万里之外,无人能用。
他是这么想的。
两百年后,这些被他当做破烂扔掉的废铁,绕了半个地球,跨越了无数生死流转。
最终化作漫天炮火,狠狠轰塌了他亲手缔造的北京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