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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他说杀(第1/2页)
至正末年,战火把中原烧成了一口烂锅。
李惟清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睁开眼。
脑子里闪过一行字,或者说一个机械的念头。
「入朝当官,活到洪武二十五年,可回。酬一亿。」
没有新手大礼包,没有宿主绑定指引,更没有多余的废话。
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爱干干不干滚的冷漠。
李惟清坐在发霉的稻草堆里,愣了半个时辰。
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自己穿越了。
第二,这破系统是个死物,以后都不会再出声了。
目标很明确。
活下去,熬到洪武二十五年。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回”字,和那一笔能让人几辈子躺平的横财。
李惟清给自己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入朝为官,进国子监。
有大明朝的官服护体,算是在体制内扎了根。
但他死死卡在国子监,远离六部,远离党争,每天对着一群酸秀才之乎者也。
最重要的是,不用上朝,不用直面那位喜怒无常的洪武大帝。
他这一苟,就是大半辈子。
大明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六部尚书的脑袋像韭菜一样被砍得血流成河。
唯独国子监里,永远有他这么个须发皆白、端着茶壶慢悠悠晃荡的李博士。
他从不争功,从不冒头。
别人为了功名挤破头,他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空印案爆发时,牵连数万人。
他在讲学时,也只是随口对着台下的监生叹了口气。
“天威难测。”
说完就低头翻书,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从不留底稿,从不跟人争辩。
这几十年里,系统真的就像死了一样。
只有在一种特定情况下,它会短暂地诈尸。
那是系统的唯一隐藏功能——同类雷达。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
「王景,南郊祭坛。」
李惟清当时正揣着手,站在应天府的大街上看热闹。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简短的提示。
他撇了撇嘴。
洪武十五年。
「柳如烟,后宫。」
李惟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连眼皮都没抬,更没去打听。
只是大半个月后,听采买的太监随口提了一嘴,宫里有个刚受宠的昭仪暴毙了,死状挺惨。
洪武十九年。
「苏文,太医院。」
李惟清依旧没有动弹,继续低头翻他那本泛黄的《礼记》。
他不结交,不提醒,不举报。
老乡见老乡,在这个动辄剥皮揎草的年代,多半是背后的那一枪。
他看着这些自命不凡的穿越者一个个像飞蛾一样扑进洪武朝的烈火里,烧得渣都不剩。
直到洪武十九年秋天。
户部右侍郎林默,奉旨来国子监核查学田账目。
这人在朝堂上可是个异类。
太常寺出身,历经空印、郭桓两大超级血案,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百官私底下都叫他“木头人”,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但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就是屹立不倒。
李惟清一直觉得这人有点邪门。
当林默跨进国子监大门的那一刻,李惟清脑子里沉寂的雷达响了。
「林默,国子监。」
李惟清正在茶水房里给自己的紫砂壶里添茶叶。
听到提示,他手里的水瓢微微一顿。
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老乡。
而且是个能苟到正三品的顶级狠人。
李惟清端着缺了个口子的紫砂壶,慢吞吞地踱进算房。
林默正坐在条案后,低头翻阅着厚厚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李惟清凑过去,把茶壶放在桌角,盯着账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一种唠家常般、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洪武元年,南郊祭天,你也在吧?”
算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么一瞬。
林默拨弄算盘的右手,那根修长的食指悬在半空,不自然地停顿了不到半息。
然后,算盘珠子继续清脆地落下。
“老先生记错了。”
林默语气平淡。
李惟清盯着他看了两秒。
“哦,那大概是老朽老眼昏花了。”
他提起紫砂壶,转身就走。
步伐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的老头步。
不需要再问了。
那个微小的停顿,已经给出了所有答案。
他没打算和林默抱团取暖。
这木头人比他聪明,比他能忍,不需要他一个国子监的老朽去指手画脚。
以后再见面,也就是路人。
日子继续像死水一样往前流。
洪武二十五年。
太子朱标薨逝。
整个应天府被一片惨淡的愁云笼罩。
哭声震天,老朱彻底疯了,朝堂上的刀斧手又开始磨刀霍霍。
百官吊唁。
「张明(朱允熥),奉天殿。」
李惟清人傻了,他看着眼前的朱允熥懵逼了。
这又是一位大佬,不过,他可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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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位置太危险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大佬能不能把握得住!
随后,百官退去。
李惟清遇到了这位大佬。
“见过殿下!”
朱允熥迷茫的看着他。
“你是?”
李惟清恭敬回答到。
“臣,国子监李惟清。”
朱允熥有些敷衍,毕竟这个人所处位置对他无利。
“原来是李先生,不知有何时?
李惟清眼神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开口道。
“殿下......”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还望殿下谨言慎行!”
“臣,告退!”
说完,李惟清扭头就走,只留下朱允熥一人在风中凌乱。
朱允熥并没有将这位老前辈的话分别放在心里,只当他发疯了。
可,在他夺嫡失败时,想起今天的对话,后悔不已!
......
李惟清坐在自己的值房里,盯着窗外的落叶,枯坐了整整半个月。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
牙齿掉了大半,眼睛也花了。
可是,系统没有动静。
没有“任务完成”的金色大字。
没有回家的时空通道。
什么都没有。
活到洪武二十五年。
他活到了。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操蛋的问题——活着,不代表任务会自动结算。
是等到年底?
还是等到他咽气的那一天?
系统没说,他也不知道去哪问。
也许,那个所谓的一亿酬金,那个回家的承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被扔在这个时空,像个被遗忘的垃圾,白白熬了七十多年。
不甘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邪火,在这个苟了一辈子的老头胸腔里烧了起来。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
如果这几十年的隐忍、装孙子、提心吊胆,最终只是一场空。
那他总得留下点什么。
至少证明,大明朝洪武年间的李惟清,不是个只会喝茶看戏的窝囊废。
他铺开纸。
研墨。
这是一封给老皇帝的奏疏。
内容很简单——皇长孙朱允炆仁弱,压不住九塞藩王,请立皇三孙朱允熥为储君。
但谁都知道老朱的心意,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就是找死。
李惟清写完,吹干墨迹。
他又抽出一张小信笺。
没写抬头,没落款。
“别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他都知道。但你听话,所以他不杀你。”
他把信笺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
门外,他最木讷的一个门生正在扫地。
李惟清推开门,把信封递了过去。
“老夫今日要去面圣,若是日落前没回来,把这封信送到城南林宅。”
门生愣愣地接过信,还没反应过来。
李惟清已经掸了掸常服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国子监。
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挺拔的一次。
奉天殿偏殿。
阴冷,压抑,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洗不净的血腥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这位开国大帝老了,丧子之痛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濒死的猛虎,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阴鸷。
奏疏被扔在地上。
“允炆仁孝,有何不可?”
老皇帝的声音像砂纸在铁件上重重地摩擦。
“皇长孙压不住九塞藩王。唯立允熥殿下,可安天下。”
李惟清佝偻着腰,看着地上那张自己亲笔写的折子,语气出奇地平静。
朱元璋盯着他。
看了足足十息。
老皇帝似乎在辨认这个国子监的老朽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还是真的活腻了。
最后,朱元璋收回目光。
“杀。”
干脆,利落。像捏死一只蚂蚁。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暗处冲出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李惟清的胳膊。
李惟清没挣扎。
他没像其他言官那样高呼死谏,也没像那些贪官那样瘫软在地痛哭流涕。
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应天府灰蒙蒙的天空。
真冷啊。
他闭上眼,等待绣春刀劈下。
就在刀锋割裂皮肉的那一个刹那。
脑海深处,那个沉寂了无数个日夜的死尸系统,突然爆出一声清脆的提示。
「任务成功。恭喜你」
李惟清的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你个天杀的系统!
老夫甚是无语!
……
史载。
李惟清,生年不详。
国子监博士。
洪武二十五年秋,因上疏立储事被诛。
其生平无传,著作无存。
唯余一句“洪武元年的风,真冷啊”。
在城南林宅那个木头人的记忆里,留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