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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槐枝成梁(第1/2页)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
京城没有下雪,刮起了漫天的黄沙。
这风邪乎得很,裹着沙尘和不知哪烧起来的烟灰,把整个紫禁城糊得暗无天日。
“当——”
“当——”
景阳钟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激荡,撞在厚重的宫墙上,震出一圈圈绝望的回音。
王承恩死死抱着那根撞钟的粗木,整个人像个疯子一样往前杵。
他手上的皮早磨破了,鲜血顺着木桩子往下淌,把钟口都染红了一大片。
可他还在撞。
平时这景阳钟只要响上三下,文武百官就得连滚带爬地往午门外头赶。
今天,这钟已经响了足足半个时辰。
外头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朱由检披头散发。
他手里倒拖着一把剑。
天子剑。
血滴顺着剑尖滑落,“吧嗒”一声砸在台阶上。
那是他亲生女儿长平公主的血。
还有袁贵妃的。
半个时辰前,他逼着后宫的女人全部自尽。
既然大明连最后的底裤都被那帮江南门阀扒干净了,他老朱家的骨血,就绝不能活着落进那些叛军和汉奸的手里,去给他们当乐子!
“别敲了。”
朱由检的嗓子早就哑了。
王承恩手一松,粗木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老太监双腿一软,像摊烂泥一样瘫在钟楼下,双手捂着脸,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万岁爷……他们不来啊!”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全跑了!”
朱由检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瘆人的笑。
跑?
往哪跑?
那些顶戴花翎的首辅、尚书、御史大夫,他们根本没跑!
两个时辰前,锦衣卫的暗桩拼死送来最后一道消息:
李自成的先锋营刚摸到彰义门,兵部右侍郎和几个东林党魁,就已经换上了青衣,带着家丁,乐颠颠地去开城门了!
外城火光冲天,百姓在流寇的刀下哀嚎。
而内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此刻怕是早就备好了接风的酒席,大门洞开,就等着李自成跨进门槛,好递上他们写好的《劝进表》。
大明?
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个被榨干了油水的臭皮囊。
换个主子,他们照样是新朝的开国元勋,照样能在海外开矿、在南洋倒卖粮食、吸干下一个朝代的骨髓!
“走吧,大伴。”
朱由检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用那把带血的天子剑撑住地。
“陪朕,去万岁山转转。”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朱由检那只赤着的脚。
“万岁爷!咱们往南逃吧!骆养性带着锦衣卫在朝阳门……”
“骆养性?”
朱由检低头看着王承恩,眼底泛着死灰般的混浊。
“他昨夜就带着大印,去李自成的大营里要官了。”
王承恩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连皇帝最亲信的皇家猎犬,都反了。
这天下,真的没一个活人了。
朱由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主仆俩穿过御花园。
平日里修剪得精致的奇花异草,此刻被慌乱奔逃的宫女太监踩得稀巴烂。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金银锞子、珍珠玛瑙。
这些平时能让人争破头的死物,此刻也没人捡起来。
过了玄武门,就是万岁山。
后人管它叫煤山。
山不高,但路难走。
朱由检那只赤脚踩在尖锐的石子和荆棘上,拉出了一路刺目的血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槐枝成梁(第2/2页)
但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咬着牙,死死攀着旁边的树根往上爬。
他要把这江山,看最后一眼。
黎明前的天,黑得让人窒息。
远处的西直门、彰义门方向,红通通的火光将半边天都烧透了。
那是闯军的火把,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在贪婪地吞噬着紫禁城的外围。
“杀——”
“迎闯王,不纳粮!”
巨大的声浪顺着风沙灌进朱由检的耳朵里。
朱由检站在煤山半山腰的寿皇亭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扔掉了手里那把崩口的剑。
转过身,面向太庙的方向。
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
朱由检摘下翼善冠,散开长发,以发覆面,不愿见列祖列宗。
他取笔墨,于蓝衣衣襟之上,墨笔写下遗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之误朕也。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百官俱赴东宫行在。】
他接着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旁边那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丫虬结。
一根粗壮的横枝,像是一只枯瘦的鬼手,突兀地伸向半空,迎着风沙微微摇晃。
“太祖高皇帝。”
朱由检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伸手摸向腰间,解下了那根盘着金丝的明黄玉带。
“成祖文皇帝。”
他走到老槐树下,将玉带狠狠一甩,挂上了那根横枝,打了个死结。
“林文成公。”
朱由检双手死死攥住垂下来的玉带,脚下踩住了一块凸起的山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嘴角扯出了这一生中最惨烈、也最清醒的笑。
“朕待诸臣不薄,今日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随朕。”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是亡国之臣。”
随后他看向王承恩说道。
“承恩,你走吧......”
“拿着朕的冠冕,去讨一个活计吧!”
王承恩不语,只是低头跪在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看着不动的王承恩无奈的笑了一声。
脚尖猛地一蹬。
山石滚落。
明黄色的身影瞬间悬空。
“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王承恩发出了一声撕裂了胸腔的惨叫。
粗壮的槐树枝被重力拉扯,猛地往下一沉。
夜风在这煤山之巅疯狂穿行,在干枯的树枝间摩擦,发出急促而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像是木珠撞击木框的脆响。
“啪、啪、啪……”
犹如两百多年前,林默在户部那个狭窄的算房里,十指翻飞,敲击着那把红木算盘。
那清脆的算盘声,曾经算出了下西洋的无尽宝船,算出了永乐朝的煌煌天威,算出了一个横跨海内外的庞大帝国。
它穿过了永乐的强盛,穿过了宣德的平稳,穿过了弘治的中兴,穿过了正德的荒诞。
它伴随着嘉靖的修仙、隆庆的开海、万历的怠政、天启的木工。
直到今天。
这算盘里算尽的每一分贪婪、每一分资本的野心,终于化作了这煤山老槐树上的一根索命绳。
风慢慢停了。
闯军的呐喊声已经逼近了玄武门。
老槐树上的黄袍,在崇祯十七年三月黎明那抹惨白的天光里,彻底停止了晃动。
大明,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