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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外敌内应(第1/2页)
从奉天殿到乾清宫,这短短的一截路,朱由检走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游尸。
风还是那么冷。
满朝文武,皆是巨蠹。
江南士族,全在海外吸血。
这大明朝就像是一具长满了蛆虫的腐尸,被架在皇权的烤架上,滋滋地往外冒着恶臭的尸油。
“万岁爷,跨火盆,去去寒气吧……”
王承恩缩在殿门口,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声音都在打飘。
朱由检没理他。
他直勾勾地跨过门槛,鞋底的雪水滴在名贵地毯上,洇出一片暗沉的污渍。
他跌坐在龙椅上,脑袋死死往后仰着,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灌着暖阁里熏人的沉香气。
“主子……”
“去,给朕倒碗酒来。”
朱由检喉结滚动,挤出一句话。
这十七年来,他滴酒不沾。
因为他怕喝酒误事,怕脑子不清醒批错了折子,怕丢了列祖列宗的江山。
可现在,他只想醉死过去,永远别再醒来。
王承恩抹了把眼泪,刚准备转身去提酒,暖阁的隔扇门却被人撞开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双手抱着一个匣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
骆养性的嗓子劈了。
“北镇抚司……查抄了温体仁的府邸!”
“在温家老宅祖祠的地砖底下,挖出了这个……”
骆养性哆嗦着把木匣子高高举起。
朱由检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骆养性那副天塌了的德行,眼角不屑地抽搐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
无非就是贪污的账本,走私的铁证。
刚才在奉天殿上,满朝文武的老底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他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一个阶下囚的贪污罪证?
“拿上来。”
朱由检的声音出奇的冷漠。
王承恩战战兢兢地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上,挑开了铜锁。
盖子一掀开,里面没有刺目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大额的银票。
只有厚厚的一叠信笺。
信封上没有署名,全是隐秘的暗记。
纸张的材质却极为讲究,是南洋独有的水麻纸,防潮防蛀,最适合海路长途运送。
朱由检随手抽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空。
“崇祯十六年腊月,李贼破潼关。愚弟已依大哥前信所嘱,调拨占城新粮十万石,红夷小炮两百门,借荷兰商船掩护,于登州外海秘密卸货,交由李贼帐中参军。”
朱由检猛地屏住了呼吸。
李贼。
李自成!那个在陕西揭竿而起,如今号称拥兵百万,马上就要打到黄河边的闯王!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十七年了!
这个疑问像是一根淬毒的倒刺,日日夜夜扎在朱由检的心头:
李自成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一群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流氓草寇,到底哪来的底气,哪来的钱粮去养活那百万大军?!
朝廷为了剿匪,加派了辽饷、剿饷、练饷,把大明的百姓逼得卖儿鬻女,才勉强凑出点军资。
可李自成呢?
他不收税,他只喊“均田免赋”,然后他的军队却越打越多,火器越打越精!
今天,这个谜底,被人从温体仁祖祠的地砖底下挖出来了。
是南洋的华商巨贾!
是那些远在海外、富可敌国的大明子民,在源源不断地给这个反贼输血!
朱由检疯狂地撕扯着匣子里的信件。
“哗啦!”
几十封密信被他扯得满桌都是。
“吕宋沈氏,奉银三十万两,助闯军买马……”
“满剌加郑氏,筹措佛朗机火铳五千支,付与李营……”
“旧港陈氏……”
全是大明在南洋开枝散叶的百年望族!
全是那些把控着大明海外贸易命脉的华商财阀!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他们是在下注!
他们在拿金山银海,去砸烂自己祖宗的大明江山!
“为什么……”
朱由检发出呜咽。
“他们也是大明的人啊!朕的祖宗给他们打下的通商口岸,给他们荫庇,他们为什么要拿钱去帮一个流寇篡位?!”
骆养性趴在地上,脑袋磕着青砖,声音里带着绝望。
“陛下……”
“臣……查验了温体仁书房里的族谱。”
“南洋占城资助李贼十万石粮食的那个豪商……就是温体仁一母同胞的亲二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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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仿佛有一道紫色的怒雷,直接劈碎了乾清宫的穹顶,狠狠砸在朱由检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说什么?”
朱由检踉跄了一步,跌撞着扶住御案,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骆养性。
骆养性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涂满的脸上,满是令人作呕的荒诞与悲凉。
“不止温体仁!”
“万岁爷,臣把八大商号的底子全翻出来了!”
“吕宋那个出银三十万两买马的沈氏,是苏州沈家的旁支!”
“满剌加那个送火铳的郑氏,是兵部给事中郑大人的堂叔!”
“他们根本就是一家人啊陛下!”
骆养性吼得破了音。
真相。
这就是这百年大明最恶心、最见不得光的真相。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整个人僵硬如铁。
他懂了。
彻底懂了。
哪有什么南洋华商资助流寇?
哪有什么流民造反推翻暴政?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跨越海内外的“商业吞并”!
以温体仁为首的江南士族,用大明的权柄,掏空了大明的国库,把金银粮草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海外的族人。
海外的族人拿着这笔钱,壮大成割据一方的跨国财阀。
现在,大明的骨髓被吸干了,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
这些江南士族不愿意陪着大明一起死,于是,他们让海外的族人出钱,去买李自成手里的刀!
李自成在前线冲锋陷阵,打烂崇祯的江山。
而朝堂上的这帮大学士、尚书们,则在后方装疯卖傻,压下灾情,断绝军饷,配合流寇里应外合。
等李自成打进北京城,逼死了他这个大明皇帝。
这帮文臣就会换上一身新朝的官服,走到李自成面前,高呼万岁。
他们甚至可以用海外族人“从龙有功”的资历,在新朝继续当他们的首辅、当他们的江南土皇帝!
死的是朱家的大明,赢的永远是这帮两头下注的门阀!
“哈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狂笑起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四溅。
“好算计!”
“真是千古绝伦的好算计!”
他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盏瓷器碎了一地。
“朕还天天愁着怎么剿匪,朕还天天逼着那帮大臣捐款!”
“原来朕的满朝文武,早就把新朝的开国功臣名额都给买好了!”
“朕是个傻子!朕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朱由检像个疯子一样在暖阁里转圈。
他猛地冲到御案后,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档里,疯狂地翻找着。
纸片飞舞。
终于,他找到了那本蓝皮的《永乐大典》手稿残卷。
林默的笔记。
他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一行朱红色的批注上划过。
“‘极西之地,海外之民,三代之后必生异心!’”
“‘商贾无国,资本无情。待其羽翼丰满,必将金银化作刀枪,反噬母国!’”
大明当年逼着这帮商人去海外开疆拓土,建立起大明的经济霸权。
可林默也写下预言。
这些离开故土的商贾,一旦尝到了海外法外之地的甜头,经过几代人的繁衍,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子民了。
他们是只认钱、不认祖宗的嗜血财阀!
大明强盛时,他们是大明的触手。
大明衰弱时,他们就是咬死母体最毒的毒蛇!
“祖先打下的海外疆土,竟成了今日反噬本朝的导火索……”
朱由检颓然地跪倒在御案前。
没救了。
外有百万流寇,内有满朝汉奸,海外还有富可敌国、随时准备给大明最后一击的跨国财团。
这张网,织了整整一百年。
网里的人,早就把朱家的江山骨肉拆解分食得干干净净。
“李自成……”
“你不过也是这帮资本豪绅手里的一条狗罢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御笔,在砚台里狠狠蘸满浓墨。
“骆养性!”
“臣在!”
朱由检的脸色狰狞。
“传朕的密旨给山海关吴三桂。”
“不用守了。”
“既然这天下是他们江南士族在海外养的狗咬碎的,那朕……”
朱由检的嘴角咧出一个惨烈的弧度。
“朕就亲自去把关外的狼放进来!”
“朕要看着这帮首辅、尚书,看着这帮在海外两面下注的王八蛋,和朕的大明一起……”
“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