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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就蹲在废墟旁边,
不觉间自己动手扒拉了一阵碎木头之后忽然停住了手。
他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事,那伙黑衣人想得太入神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活没干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碎瓦和断梁,又看了看扒拉到一半的位置,猛地一拍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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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入迷了入迷了。」
他嘴里念叨着,连忙蹲回去继续扒拉,
「要是真死了可别怪我啊,太入迷了,没办法,要怪就怪那伙人跑得太利索,让人光顾着想他们的事了。」
手速加快了些,他把那些烧成焦黑色的碎木板一块块掀开扔到旁边。
有的木板还带着余温,隔着袖子碰到也有些烫手。
他不管那些,加快了速度,越往下扒拉温度越高,灰尘也越厚。
眯着眼用袖子挡了一下口鼻,弯着腰继续翻。
翻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手碰到了一截露出废墟边缘的东西。
那截东西被压在一块较大的梁木下面,只露出几根手指,上面全是灰还带点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
车夫的手顿了一下,连忙把上面那块梁木挪开,弓着腰使了把劲,闷哼了一声才把它掀到一边。
下面的身体终于露了出来,老妇人仰面躺在废墟的凹陷处,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碎瓦和尘土,脸侧向一边,灰和血糊了大半张脸,衣料被烧出好几个破洞,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一片,嘴角还有乾涸的血迹。
鼻青脸肿,又是漆黑,只能说黑炭一个现在。
车夫蹲下来,先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试了一下。
指尖能感觉到极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的,但确实还在。
他又把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的脉搏上按了一会儿,脉搏虽然弱但跳得有规律,没有彻底散掉。
「还好还好,」他松了口气,点点头,
「还活着,扛了那么大的攻击还能留口气,不得不说命也是真够硬的。」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四周。
刚刚那两匹拉车的马早就跑没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除了满地的瓦砾和还在冒烟的残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具伤重的老妇人,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将她拉回公主府上,让那些大夫救一下。
看了看通往公主府的那条路,想了想,转身朝远处的主街方向快步走去。
主要他也不想抱着陆姨走,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黄花大闺男。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响了一阵就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街口推着一辆木制手推车慢悠悠地回来。
那推车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响,看着就不太结实。
他把推车停在陆姨旁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废墟里拖出来,尽量避开她身上那些明显的伤口位置,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她垂着的那条手臂,把她平放在车板上。
车夫把自己那件还算乾净的外裳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推着车沿街往公主府方向走去。
轮子碾过石板的时候吱呀声一直没停过,他边走边低声念叨,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回去估计还要挨一顿骂……车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个半死不活的……这差事越来越不好干了……也不知道府上那些人看到这场景会是什么反应……」
他的身影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慢慢转过街角。
与此同时,城北远处,一条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小巷深处。
巷子两侧的宅院大多关着门窗,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好几户的门板都已经歪斜了,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整条巷子很安静,没有人的气息,而且连鸟叫声都没有。
越往里走,那种荒凉感越重,破屋残墙之间偶尔能看到几丛野生的灌木从墙头垂下来,枝条枯了一半,另一半还带着几片发黄的叶子。
深处那扇朱红色的门前,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环,门板很旧,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跟旁边那些废弃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而此刻门前却站着好几个黑衣人,居然还东张西望的望了四周,很警惕,一个似乎是领头的黑衣人上前敲了敲房门,过了好一会,门嘎吱一下开了。
门内先是探出半张脸,一个身形圆润的中年男人,穿着家常便衣,领口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一小截泛黄的里衣。
他先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又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尾巴,才把门拉大了些。
领头的黑衣人侧身站到门边,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那辆被六个人一路抬过来的漆木马车被稳稳抬到了门前之中的地面上。
六个人放手的时候动作很轻,车轮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侯爷,人带来了。」
领头黑衣人低声开口。
那大肚腩,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辆马车上,嘴角动了一下,眉眼间那股满意的劲儿几乎藏不住。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快进来,别在外面耽搁。」
二十多道黑影鱼贯而入,进了院子之后迅速散开,很快就消失在宅院各处。
等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那扇朱红色的门重新合拢,门轴的转动声响过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从外面看,这宅院跟旁边那些废弃的老屋一样,灰扑扑的,不起眼,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根本就不会料想到里面还会有人。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显然也是被收拾了一番,跟外面不一样。
地面铺着大石砖,砖缝里长着几簇细碎的草,已经枯了。
墙根处种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修剪过但有些日子没打理了,枝条长得有些乱,有的已经探到了甬道上。
院子正中有几棵槐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那辆马车被放在树荫底下,车板上的漆面有几道新磕出来的印子。
此刻大肚腩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阴翳的青年男子。
大肚腩背着手走到马车旁边,绕着车厢走了一圈,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在车门前,抬手掀开布帘的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缩在靠里的角落,一高一矮,紧挨着。
矮的那个肩膀在微微发抖,
马车内云舒公主此刻并没有看到掀开帘子的人,她正在忙宽慰着小彩!
他放下了布帘,转头看向旁边那个面容阴翳的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腰间的系带只系了下面一根,上半截敞着。
脸色发白,眼眶深陷,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马车的时候亮得吓人。
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一看就是长期沉迷于酒色,虚浮得很。
「儿子,」大肚腩朝那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去!」
那年轻人舔了一下嘴角,搓了搓手掌,笑了一下,笑容里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热切。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边,弯着腰凑近车门,直接掀起帘子,看着马泽中两个受惊的女人,其中一个便是他一直说爱慕的对象,紧接着他将声音放得软塌塌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攸儿,攸儿,别怕,是我,我是马东啊。」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云舒公主抬起头望着他,神色冰冷。
声音很冷,声音里带着怒火:「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马东缩了一下脖子,但脸上的笑却常挂着,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还是那种讨好的调子:「攸儿,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我……」
「你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加恶心。」云舒公主打断了他,声音抬高,
冰冷的语气让马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而且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云舒公主盯着马东的脸,眼神里藏不住的杀气。
马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他父亲的一声低喝:「行了!你老子四方打点才把这娘们弄来,你在这儿一脸舔狗样,丢不丢人?」
马牛说完朝那两个站在侧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快步上前,抬手挡开了还杵在车门口的马东:「少爷,让一下。」
然后他们钻进车厢,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客气,把里面的两个人影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马东还在旁边开口着,「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别弄疼了我的攸儿!」
云舒公主被拽出车厢的时候借着天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看到大肚腩站在老槐树底下背着手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变得更冷了。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大肚腩,开口:「主谋就是你吧,马牛?」
马牛其实就是靖远侯!
马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还笑了一下:「公主,咱们也算老相识了,说话不要这么见外。」
「动皇室中人,是要掉脑袋的,诛你九族都不过分」云舒公主盯着他,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想想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马牛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松松垮垮的从容。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搓了一下,像在拍什么不存在的灰:「掉不掉脑袋,还不是你说了算,我既然敢做这事,就说明我已经想清楚了后面的路怎么走。」
云舒公主没有说话,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马牛背后有人,在京城有大势力在背后帮他。
能在炎京天子脚下动手劫公主车驾,光凭一个靖远侯府的胆子是不够的。
他肯定拿到了某些承诺,或者是某些人默许了这件事。
她盯着马牛的脸看了几息,没有再开口。
马牛也收起了多余的表情,朝那两个黑衣人摆了摆手:「押下去。」
「是,侯爷!」那两人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扣住云舒公主的手臂,往院子深处走去。
小彩被另一个黑衣人拉着跟在后面,小姑娘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发青,被拽着走的时候步子踉踉跄跄的,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她的被拽着跟着走!
穿过院子深处的一堆旧木材旁边,地面上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暗门表面铺了一层灰,跟周围的地砖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领头的黑衣人蹲下去拉开门上的铁环,下面露出向下的石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一个人不知从哪出来了一根火把,他先下去,手里的火把亮起来,橘红色的光芒在幽暗中燃开,照出台阶粗糙的表面和两侧潮湿的石壁。
他一路沿着台阶往下走,并顺带点亮了旁边墙上的油灯。
云舒公主被领着走下去。
台阶越往下越滑,表面的青苔厚了一层,踩上去有些软。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土腥气。
墙壁是巨大的石块堆砌的,缝隙里填着灰浆,但有几处已经乾裂了,露出里面更深的暗色。
点亮的光在墙上跳动,把那些粗粝的石头纹理映得忽明忽暗。
只见密室里被分隔成两个隔间,用粗铁栅栏隔开。
铁栏杆表面生了一层薄锈,但手指粗细的铁条一根根焊得死实。
两个隔间里都铺着一层乾草,草是旧的,颜色发褐,闻着一股潮气,有些草茎已经断了,碎屑散落在地上。
云舒公主被推进第一个隔间,小彩被推进第二个。
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慢慢消散。
马牛和他儿子马东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栏杆看着里面。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马牛背着手看着那两个隔间里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能看出他正在估量什么。
马东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搭在铁栏杆上,歪着头看向云舒公主,嘴角带着那种怎么都收不住的得意。
他偏过头看向他父亲,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不住的兴奋:「父亲,您的手段还真是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