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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起潜所知诸般法术中，能操弄大范围土石，造成剧烈地形变化的，唯有【后土承天劲】。
以至于身为大修士的曹化淳，亦免不了被异变震地而起。
众人身形尚未完全坠落，脚底将将触及兀自起伏不定的地面...
雨夜重临，山道如旧。
侯方域站在寒舟院后山无字碑前，手中那封未寄出的信已被火舌吞没，只余灰烬随风飘散。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北疆雪谷的方向。眉心血痕裂得更深了，冰脉已蔓延至颈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仿佛有千万根寒针自内而外刺穿血肉。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转身走下山，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院中少年们尚未入睡，有人透过窗缝看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雾之中。
“他又走了。”一个少年低声说。
“他会回来的。”另一个孩子握紧蜡烛，“他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光，他就不会停下。”
***
三日后，江西袁州，林家村。
村落静卧于丘陵之间，炊烟稀薄，鸡犬不鸣。村口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升仙”。字迹鲜红如血，乃是用朱砂混童尿所书，乃《燃灯录?引灵篇》中的邪法符咒，专为引导烬种扎根人心。村中男女老少皆面带虔诚，每日晨起必向村东土坛焚香叩首，供奉一碗温奶、一枚熟蛋??那是献给“戴铜铃之人”的祭品。
他们相信，孩子被选中是福分。
十岁的林小禾躺在屋角草席上，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她已三日未进食，双眼浑浊，却仍死死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她娘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小禾苗，快长大，
>香君来接你回家。
>天上白玉阶，脚下金莲花，
>不再饿，不再怕……”
歌声温柔，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泪。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褪色道袍、头戴青铜铃冠的男人缓步走入。他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碗中乳白色浆液微微荡漾，散发出甜腻腥气。
“时辰到了。”他说。
林母点头，将女儿扶起，喂她喝下那碗药。
林小禾呛了一口，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但她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轻声问：“娘，我真的能去天上吗？我……会见到爹吗？”
“会的。”母亲强笑，“你爹也在那儿等你呢。”
男人微笑，伸手抚过女孩头顶，在她额心点下一枚赤印。刹那间，林小禾瞳孔骤缩，全身僵直，口中开始低语：
>“愿舍此身，奉神明……
>愿断尘缘，登极境……
>我名林小禾，生于癸卯年腊月十七，自愿献祭，启‘莲胎’之基……”
话音落下，她倒在床上，气息微弱，似已入定。
男人满意地点头：“明心境已开，神识纯净，正是上佳之材。”他取出一枚铜符，贴于女孩心口，随即闭目掐诀，低声诵咒。
地下深处，隐隐传来共鸣之声。
而在十里之外的山脊上，一道黑影伫立良久。
侯方域望着村庄方向，眼中无悲无喜，唯有寒霜凝结。他手中握着那枚从阿阮处收回的长命锁，此刻正微微发烫，锁身刻着的名字“林小禾”竟泛起淡淡金光。
他知道，还来得及。
他迈步前行，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冰痕，如同命运刻下的印记。
***
子时三刻，土坛之上，祭祀仪式进入高潮。
十二名孩童并排跪坐，皆服药入迷，口中喃喃念诵同一段经文。那男人立于中央，高举青铜铃，朗声道：
>“天地昏沉，万灵蒙昧；
>唯我香君，照破幽界！
>今以百婴为基，炼莲胎之心；
>开九幽之门，迎真神降世！”
铃声骤响！
一连七声，声震四野。
地下轰鸣，土坛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升起一座由骸骨与晶管拼接而成的祭台。每一根晶管都连接着一名孩童的太阳穴，表面浮现出细密符文，正是烬种演化至高阶段的产物??“伪莲胎”。
这是继“百婴心胎”之后的新形态：不再依赖百名童子同时献祭，而是通过长期温养，逐步凝聚神性核心。一旦成型，便可自主吸收信仰之力，无需再行大规模屠杀。
男人仰天大笑：“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阻止我！香君将借人间愿力重生，凡信者皆可飞升！不信者……皆为蝼蚁！”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你说错了。”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侯方域踏雨而来，黑袍湿透，肩头积霜，手中枯木杖轻点地面，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圈寒气扩散，冻结方圆三尺内的泥土与草叶。
“不是香君重生。”他冷冷道，“是你心中的怨恨，在借尸还魂。”
男人瞳孔一缩，随即冷笑：“又是你……持雪之人？你不是已经成了无心无感的躯壳了吗？为何还不死？”
“我不需要感觉。”侯方域抬眼，目光空洞却锋利如刃，“我只需要记住名字。”
他举起长命锁，对着月光。
“林小禾。”他念道。
锁身金光暴涨！
祭台上，本已陷入昏迷的林小禾猛然睁眼，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她胸口铜符寸寸崩裂，体内的烬种似遭重击，疯狂反噬，令她七窍流血，四肢抽搐。
“不可能！”男人怒吼，“她已被洗去记忆，自愿献身，怎会反抗？！”
“因为她还记得娘做的饭。”侯方域一步步逼近，“因为她梦见父亲背着她走过田埂。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不想死。”
他举起枯木杖，指向男人：“你以为抹去意识就能制造神明？可你忘了，真正的神性，从来不在力量，而在怜悯。”
“荒谬！”男人狂叫，“你们这些所谓正道，杀戮无数，却自称慈悲！我不过将真相撕开给你们看??这世间本无公平，唯有强者为尊！既然修真之路注定窄狭，那就让我亲手拓宽它！以百万凡人之命，换一人成神，有何不可？！”
“不可。”侯方域声音平静，“因为每一个生命，都不是数字。”
话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长命锁。
锁链铮鸣，竟自行飞起，悬于半空，化作一道光幕。光幕之上，浮现无数画面：
??陈二狗蹲在灶台边，舔着手里的糍粑，咧嘴傻笑；
??李春娘抱着布老虎，在母亲怀里撒娇；
??赵小满趴在窗台，望着天空飞过的纸鸢，喃喃道：“我也想飞……”
??王阿牛踮脚够井绳，跌进泥坑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拉水给妹妹喝……
一百零八个孩子的笑脸，一一浮现。
祭台上的孩童们集体颤抖，眼中有黑雾翻涌，似在挣扎。
“你们听见了吗？”侯方域低声说，“他们在哭。”
他开始吟唱，声音沙哑，如同来自地狱尽头：
>“以吾之情，唤尔之忆；
>以吾之痛，偿尔之苦；
>吾愿永堕寒渊，换尔片刻安宁。”
这是【返魂引】的残章，也是他仅存的手段。虽不能再唤醒全部神识，但只要有一丝残念尚存，便足以动摇烬种根基。
刹那间，所有孩童齐声哀嚎！
伪莲胎剧烈跳动，表面浮现人脸，交替嘶吼、哭泣、咆哮。晶管一根根爆裂，鲜血如雨洒落。
男人怒极，挥铃怒喝：“启动清除程序！诛杀持雪者！”
十二名孩童机械起身，双目全黑，指甲暴涨，扑向侯方域。
他挥杖横扫，寒气凝刃，斩断三人手臂，却被第四人扑倒在地。第五人抓向他咽喉，第六人踩住他左腿，骨头发出脆响。
他咳出一口血，脸上冰霜迅速蔓延。
但他仍在念咒。
第七个孩子扑来时，忽然顿住。
她嘴唇微动，发出微弱声音：“哥哥……好冷……我想回家……”
第八个孩子停下脚步，抱住头颅，痛苦低语：“妈妈……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想杀人……”
第九个、第十个……接连崩溃。
伪莲胎发出尖啸，试图强行夺回控制权，可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母亲的吻、父亲的背、弟弟的哭、妹妹的笑……太多平凡却温暖的画面，冲垮了烬种编织的虚妄天堂。
“我不想当神仙……”第十一人跪地痛哭，“我想吃娘煮的粥……”
“我还没学会写字……”第十二人倒地抽搐，“我不想死……”
轰??！
伪莲胎炸裂！
血肉四溅，化作漫天黑雨。
十二名孩童软倒在地，气息微弱，但眼中的黑雾已然消散。
侯方域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左腿骨折，右臂脱臼，五脏六腑几乎冻结。他艰难翻身，爬到林小禾身边。
女孩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嗯。我来接你回家。”
林小禾笑了，眼角滑落一滴泪：“娘……也会高兴的……”
她闭上眼，呼吸渐弱。
侯方域颤抖着手，将长命锁放入她手中，轻声道：“这个……能带你回家。”
片刻后，女孩停止了呼吸。
他抱着她，久久未动。
雨越下越大。
远处，村中百姓终于从幻象中苏醒。他们看着死去的孩子，看着破碎的祭台，看着满地血污，忽然有人跪地痛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座村庄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亲手送走了什么。
***
七日后，寒舟院。
侯方域被人抬回，全身覆满冰层，仅靠一丝气息维系性命。少年们围在床前，泣不成声。
白衣女子悄然现身，手持玉盒，从中取出一枚晶莹丹药，名为“融雪丸”，乃以千年雪莲、凤凰心头血、以及一段逝去的情感炼成，专克【千山倾】反噬之毒。
“你若服下此药，或可延命三年。”她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停下脚步，教他们如何战斗，而不是替他们死尽。”
侯方域睁眼，目光依旧空茫。
“我不能停。”他声音微弱，“下一个村子，还有孩子在等。”
女子沉默良久，终是摇头，将药收起。
“你还是那个你。”她苦笑，“哪怕忘了全世界，也不肯放下责任。”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又停步：“你知道为什么烬种总选十二岁之前的孩子吗？”
他未答。
她回眸，眼中含泪：“因为那是人心最柔软的时候，最容易相信‘美好谎言’。他们不怕死，只怕辜负父母期望，只怕成为家庭负担。所以他们愿意‘被选中’，以为那是解脱。”
“而我们这些大人……”她声音哽咽，“却用他们的纯真，去喂养自己的野心。”
说完，她走了。
侯方域闭上眼，许久，低声说：“……我知道。”
***
半月后，四川峨眉山麓，一座古庙之下。
新的灯狱被发现。
侯方域拖着残躯赶到时，已有八名孩童失踪。庙中僧人皆被控制，口中念诵篡改佛经，称“舍身饲神，功德无量”。
他在地底找到密室，见墙上贴满黄纸，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他一个个念过去。
念完最后一人，他点燃火折，扔向经架。
火焰腾起，吞噬整座密室。
他靠墙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新册子，开始记录：
>“张阿狗，十一岁，四川嘉定人，颅骨破裂，神识抽离。据幸存村妇所述，他死前曾说：‘我想看看峨眉的日出。’”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他抬头望向洞外，天边微亮，云海翻涌，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他忽然想起什么。
很模糊，像一场遥远的梦。
似乎也曾有人牵着他爬上山顶，指着朝阳说：“你看，那就是希望。”
是谁？
他想不起。
他只知道，今日之后，又多了八个名字要背负。
他合上册子，拄杖起身。
前方山路漫长，风雨未歇。
但他仍会走下去。
因为在万千沉默的夜里，总得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孩子。
总得有人，为他们点一支不灭的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