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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山道泥泞不堪,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仿佛天地也在为某场即将到来的终结低语。侯方域的身影出现在一座荒岭之上,肩头积雪未化,衣袍破旧得几乎辨不出原色,唯有眉心血痕依旧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裂口,贯穿他残存的人性与逐渐冻结的灵魂。
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
那铃小巧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符文,正是徐知微死后从其尸身上取下的“引魂铃”??据传此物以百名童子啼哭之音凝炼而成,能唤回游荡于阴阳之间的怨念残识。如今铃身黯淡无光,似已失去灵性,但侯方域知道,它仍在等待一个名字。
“阿阮。”他低声念出。
铃不动。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更轻,近乎呢喃:“林小禾。”
依旧无声。
他闭上眼,将铃贴在胸口,那里曾藏过妹妹的骨片、柳如是的信笺、还有无数个孩子临终前未能说出的话。如今那里只剩一片空寂,心跳微弱如风中残烛。
可就在那一刻,铜铃轻轻一震。
不是响,而是颤,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他知道,它们还没走远。
远处山崖崩塌一角,露出半截焦黑石碑,上面依稀可见“栖云庐”三字。这曾是当年他与白衣女子共同立誓之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藤蔓缠绕,如同被时间遗弃的墓碑。他缓步走去,在废墟间坐下,取出最后一卷黄纸??那是他亲手誊写的《百婴录》,记录着所有被烬种吞噬的孩子姓名、籍贯、死状,以及他们最后留下的只言片语。
每一页都浸染过血泪。
每一页都在燃烧他的记忆。
他翻开第一页,轻声念道:
>“陈二狗,十一岁,江西抚州人,颅破,神识抽离。临终前说:‘我想吃娘做的糍粑。’”
风起,纸页微动。
>“李春娘,十岁,浙江湖州人,脊髓断裂,死前曾呼母。据村妇所述,她至死紧握一只布老虎。”
>“赵小满,十二岁,安徽徽州人,双眼被剜,疑因天赋过高遭忌。尸体发现时口中含泥,似欲自尽未果。”
>“王阿牛,九岁,湖广长沙人,被缚于铁架三日,供‘观灵感应’之用。死后瞳孔仍睁,望向东南。”
……
他一页页念下去,声音沙哑却坚定,如同在举行一场无人见证的葬礼。雨水打湿纸张,墨迹晕开,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名字未被呼唤,这场战争就还未结束。
忽然,身后传来??之声。
他没有回头。
“你还在写?”一道清冷女声响起,带着熟悉的悲悯。
是他曾在栖云庐见过的白衣女子。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倾盆大雨中,发丝垂落肩头,眼中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怎么流泪。”
“我确实忘了。”他说,“但我还记得怎么念名字。”
她走到他身旁,低头看着那本湿透的册子,指尖轻触一页,声音微颤:“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香君降世的材料,也不是你们所谓‘大势’的牺牲品。”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我不能停。”
“可你已经快死了。”她直视他,“【千山倾】反噬入心,你的五脏六腑正在结冰,再往前走三千里,你会变成一尊冰雕,连魂魄都被冻毙其中。”
“那就让我倒在最后一个村子前。”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让世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她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从废墟中拾起一块碎瓦,上面残留半个掌印,似是孩童所留。
“你还记得这里吗?”她问。
他摇头。
“这是栖云庐的厨房。”她说,“七年前,你在这里吃过一碗素面。那天你说,修真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是凡人也能触及的光。你还说,若有一天你成了执剑者,绝不会以‘大局’为由,践踏无辜者的命。”
他听着,眼神空洞。
那些话,他曾经说过,但现在,它们属于另一个人。
“你不记得了,对吗?”她轻声问。
“不记得了。”他承认,“我忘了她的脸,忘了你的名字,忘了我自己是谁。但我记得一件事??不能再让孩子们哭了。”
她望着他,泪水滑落。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她将油纸伞留在他身边,转身离去。
走了十步,她停下,背对着他,声音飘散在雨中:
“如果你哪天想起来我是谁……请来江南,找一座叫‘听雪楼’的小院。门前有梅,墙角有井,井边埋着一封信,写了二十年。”
他没有应答。
她走了。
他独自坐在废墟之中,继续念着名字。
直到夜深,雷声渐歇。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这片荒岭之上。一名樵夫路过,见地上散落着烧尽的纸灰,风一吹,便如蝶般飞起。他好奇拾起一角残片,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模糊字迹:
>“…此次救回三人,其中一名女童已能自主压制烬种反噬……我好像……又梦见她了……”
他看不懂,只觉心头发闷,便将纸片放回原处,默默离开。
而此时,三百里外的一座小镇上,茶棚内人声喧哗。
“听说了吗?北边又有村子出事!”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十几个孩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家里门窗好好的,床铺还温着,可人就是不见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老郎中叹气,“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病??孩子先是怕冷,整日抱着火炉,后来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戴铜铃的人来了’‘我要去天上当官’……再后来,脑壳就自己裂开了。”
“邪门!”另一人搓着手,“有人说这是香君选人,是福分!可我家娃才八岁啊,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福分?”
“别说了!”妇人捂住耳朵,“我昨晚梦见我闺女站在我床前,浑身是血,说她好冷,想回家……醒来枕头全是湿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就在这时,茶棚帘子被人掀开。
一道黑袍身影走入,眉心血痕清晰可见,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杖,杖头挂着一枚铜铃。
众人噤声。
那人缓缓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老板战战兢兢递上,不敢多看一眼。
良久,黑袍人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的孩子,不该死。”
满棚寂静。
“他们不是祭品,不是材料,不是通往‘新世界’的阶梯。”他继续说,“他们是会笑、会哭、会做梦的孩子。他们会因为母亲一句夸奖而雀跃,会因为父亲一个背影而落泪。他们会害怕黑暗,会想念家乡的炊烟。”
“你们若交出他们,以为能换来安宁,那是错的。”
“你们若沉默,以为能保全自己,那是错的。”
“你们若相信所谓‘神选’,那是最大的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可以杀光所有戴铜铃的人,毁掉所有土地庙下的灯狱,烧尽每一卷篡改的经书。”
“但我无法阻止你们亲手把孩子送出去。”
“真正可怕的,不是烬种。”
“是人心中的麻木。”
说完,他放下茶碗,起身离去。
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问他是谁。
可就在他走出十步之后,那枚铜铃忽然轻响一声。
清越,悠远,仿佛来自极寒之地的回音。
茶棚内,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有个孩子突然抬头,指着门外喃喃道:“哥哥……那个哥哥,我梦见过他……他说,不要怕黑……他会回来接我们……”
母亲抱住孩子,泪如雨下。
数日后,南方某地,一座破败书院门前,聚集了数十名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们中有天生残脉者,有曾被烬种侵蚀但侥幸存活的“污血之体”,也有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儿。
书院无高墙,无禁制,只有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字:
**寒舟院**
院中,一名戴面具的黑袍男子正站在讲台前,面前摊开一本手抄册子。
“今日授课之前,我们先念一段名单。”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
少年们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合掌,有人默默流泪。
他开始念:
>“陈二狗,十一岁,江西抚州人……”
>“李春娘,十岁,浙江湖州人……”
>“赵小满,十二岁,安徽徽州人……”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少年起身,手持蜡烛,插入院中石坛。
一百零八个名字,一百零八支烛火。
夜幕降临,烛光连成一片,宛如星河落地。
“他们本该和你们一样活着。”黑袍男子说,“读书,练功,谈情,做梦。可他们没有机会。”
“所以你们必须替他们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修真。”
“但记住??你可以修真,绝不许以他人之苦成就自身大道。”
“若有违此律,无需我出手,天地自会收你。”
课毕,少年散去。
他独自登上后山,取出一支蜡烛点燃,放在一块无字碑前。
然后,他拿出一张泛黄纸页,开始写信。
>“……此次途经七省,查明烬种扩散点共十九处,均已标记于图。其中三处已有‘伪莲胎’雏形,正设法摧毁。救回十二名孩童,三人具备灵媒潜质,已送往寒舟院培养。林小禾之锁尚温,或可延其命三年……”
>
>“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昨夜梦中,似有一女子唤我名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
>“我不记得了。”
>
>“但我记得,我要走完这条路。”
>
>“哪怕最后一步,是坠入寒渊。”
风吹起纸页,他将其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映照着他半边冰霜覆盖的脸。
而在北疆雪谷,冰棺之外,那道黑影再次伫立。
他伸手抚摸冰面,低声说:
“我又忘了她一次。”
冰层深处,“等你回来”四字微微发亮,如同心跳。
雪花悄然落下,覆盖了他的足迹,也覆盖了整个世界。
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江湖传言,近日南方兴起一种新习俗:每逢月圆之夜,家家户户不再焚香拜神,而是点亮一支普通蜡烛,放在窗前。
人们说,那是为了照亮迷途的孩子回家的路。
也有人说,那是为了告诉某个走在雨夜里的人??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在最偏远的山村,有个小女孩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来了个哥哥,脸上结着冰。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阿阮。他听了很久,然后说,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
>“他走的时候,把一枚长命锁留给我。锁很旧,但摸起来是暖的。”
>
>“妈妈说那是坏东西,要扔掉。可我不想扔。”
>
>“因为那个哥哥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很疼。我想告诉他,我不怕冷,我可以给他一点温暖。”
她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一支蜡烛静静燃烧,在风中摇曳,却不曾熄灭。
雨又下了起来。
天地苍茫,万物沉寂。
唯有那一点光,始终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