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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不敢作答。
李青倒也没有发难,沉吟了下,问:「朝廷财政赤字的问题,庙堂知道的人多吗?」
「唉,没钱就是没钱,百官又都不是傻子。」张居正叹气,「不说是公开的秘密,五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也都知晓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银券呢?」
李青问,「这些得悉朝廷财政虚实的官员,有没有让知会家族向朝廷兑换白银?」
张居正呵呵道:「这他们还不敢!」
「不敢?」李青诧异,继而皱眉,「我大明官员连皇帝都敢当面骂,还有什麽不敢的?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们的钱,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合情合理……还是说,来自皇帝的威胁?」
张居正只是乾笑。
「真是威胁?」李青恼火,「我几次说过,信誉才是财政的基石,怎可行威胁债主之举?」
「呃……这个……也是没办法嘛。」张居正嗫嚅着说,「纸又包不住火,不采取些手段,一股脑来挤兑,财政立时就要崩了。」
「那也不能直接威胁啊!这是你的主意?」李青语气不善。
「不,不是!」张居正连忙说,「是皇上的主张。」
李青心头烦闷,起身就走。
张居正大惊失色。
显然,皇帝要倒大霉了,而皇帝倒大霉却因自己而起,自己能有好果子吃?
「稍安勿躁,侯爷稍安勿躁,且听下官狡辩……不,解释。」张居正拉着李青胳膊,苦兮兮道,「您要实在想打人,还是直接打我吧。」
「我不打你,也不打他,我得跟他聊聊。」李青耐着性子说。
张居正当然一个字也不信!
讲道理什麽时候不能讲,揍人不隔夜才符合永青侯的人设。
「这个时辰宫门都落锁了,侯爷有什麽话,还是明日再说吧?」张居正死拽着不松手,要是让永青侯现在进宫,他难辞其咎。
只要度过今晚,明日早朝,他便能先一步通风报信。
就不信永青侯能起得比他早!
李青:「……」
都快花甲之年的人了,且还是有大用的人,李青也怕动作大一点,张白圭就来个倒头就『睡』,只好暂时放弃。
「回屋说。」
李青往回走。
张居正还是不撒手,直至李青走进屋子,坐在椅子上,并开始自斟自饮,张居正这才缓缓松开。
「其实,情况没您想的那般严重……不,就没有影响。」
张居正正色道,「真没有影响,群臣毫无怨言,其背后的家族,亦是心平气和。」
这次,换李青不信了。
「呵。这话你自己信吗?」
「可这就是事实啊。」
李青冷笑。
张居正只好说道:「还请侯爷给张居正一刻钟时间解释。」
「说。」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以下三点。」
张居正匆匆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一,万万银券之中,仅李家一家就占了一半,李家都不急,这些人的迫切性自然大大降低,他们惨?他们能有李家惨?」
李青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二,即便李家不兑换,剩下一半银券的相应白银,朝廷也拿不出来,强行挤兑朝廷财政会崩不假,可他们也落不着好,银券体系崩了,他们手中的银券可真就成废纸了。」
「三,债主不要债,欠债的就不会丶也没道理直接赖,朝廷财政赤字巨大,可大明天下却是如日中天,朝廷现在兑付不起,不代表未来兑付不起。」
张居正一边为李青斟酒,一边认真说,「白圭所言,句句属实。」
李青皱眉说:「可这一来,无异于杀死了朝廷的扩债能力。」
「事急从权,也只能如此了。」张居正苦笑道,「侯爷您长生久视,目光自然长远,可皇上不行,白圭更不行,我们只能先紧着眼下。」
李青吁了口气,说道:「理儿是这麽个理儿,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又有几人能拎得这般清楚,所以……还是威胁了对吧?」
「这个……侯爷果然明鉴。」张居正讪然,继而恭维道,「多亏了侯爷您高瞻远瞩,早在海上贸易彻底下放民间时,就做了针对性预防——官员的家族,不能参与海上贸易!」
李青『呵』了声,仰脖饮下酒水,自嘲道: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可这不能怪侯爷,也不能怪朝廷丶怪列祖列宗。」张居正说道,「不让官员家族参与根本不现实,富农乃至小地主,既无资本,也无见识,更没能力……真要强制性执行,上纲上线的较真儿,大明工商业没可能有今日盛况,甚至,工商业都发展不起来。」
顿了下,
「李家就是最好的典型!」
李青摆摆手,问道:「所以,就是以此做的威胁?」
张居正坦然承认:「是否上纲上线,取决于朝廷!」
李青淡淡道:「还是那个问题,如此,往后如何再扩债?」
「还扩啊?」张居正满脸黑线,「越有钱,花的越多,没钱就不会多花了,这未尝是件坏事。」
「这是什麽狗屁道理?」
「……侯爷,事实证明,朝廷就不能有钱。」张居正罕见硬顶,「朝廷有钱,天理不容。」
「阴阳谁呢?」
张居正嘟囔道:「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今木已成舟,侯爷您还是省省吧。」
李青皱眉。
张居正坦然以对,不再示弱。
李青没了喝酒的兴致,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张居正往外瞅了一眼,天色不是不早了,而是已经晚了。
「白圭冒昧,可否在侯爷府上借宿一晚。」
你可真够冒昧的……李青揶揄道:「喝你一顿酒,可真费事儿,说吧,还有什麽问题?」
「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侯爷法眼。」张居正也不客气,当即道,「财政赤字问题,真不能一直这麽下去了,财政一道,无外乎开源节流,当下开源已至极限,只能从节流上做文章了,不知侯爷可有高见?」
「没有!」
「……您又意气用事。」
「什麽叫我意气用事?」李青气笑道,「你倒是说说,节谁的流?」
「下官这不是在向侯爷请教嘛。」张居正一本正经道,「在下官的认知中,永青侯从不和稀泥,从来都是迎难而上。」
李青不稀得奚落他,问道:「今卫所兵几何?」
「近两百四十万。」
「两百四十万……你觉得能对这两百四十万节流吗?」
「这……恐怕不行。」张居正摇头,「不说两百四十万,就是去掉四十万这个零头,都会引起大动荡,甚至不可承受。」
「藩王宗室?」
「这个……即便能省,也实在有限。」张居正悻悻道,「撑死节省两百万,代价是……皇上被宗室唾骂。」
「官吏俸禄,府衙修缮所需?」
「这个……也不太行,官吏的工作热情是与俸禄挂钩的,不涨勉强还行,不涨反降……实不可行!」张居正再摇头。
「边军能省?」
「……」
「水师能省?」
「……」
「道理你都知道,又何必再问我呢?」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道:「下官倒是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可不可行,侯爷可愿一听?」
「图穷匕见了吧?」李青讥讽,「我就知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拿普及教育说事。」
张居正沉默片刻,说道:「下官知道这些话侯爷不爱听,可下官不得不说。」
李青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嘴是你的,想说就说呗。」
「自嘉靖朝至今,数十年的普及教育下来,花费何止万万,读书人何止暴增……可结果呢?」
「结果不好吗?」李青淡然道,「一切的财富,都是由人创造的,投资人,永远都不会错。」
张居正却是摇头:「确有好的一面,可在下官看来,不好的一面更大。」
「比如说……?」
「比如说,科举做官。」张居正道,「读书是为了做官,这是世人亘古不变的追求,可这数十年来,读书人急剧暴增,朝廷取士却还是那麽多,读书的门槛与成本是降下来了,可做官的难度却是无限拔高……不如意之人,何止十之八九?」
「也别太危言耸听了。」李青淡淡道,「首先,许多人只局限于认字,其次,不说会试,纵是乡试,参考者也极其有限……」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张居正强势打断,凝重道,「参加科举是需要成本的,路费+食宿费,是个不小的开支,读书的成本降下来了,科举考试的成本却因参与人数过多,不断拔高……怀才不遇的人多了,一样会影响社稷安稳。」
「你说吧,说吧。」
张居正假装没听出永青侯的不耐,顺势说道:「随着普及教育持续进行,普及教育的力度持续加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馀,时下这矛盾已显现,再长此以往地如此下去……怕是会酿成大患啊。」
「说完了?」
「……说完了。」张居正拱手道,「望请侯爷重视!」
李青伸了个懒腰,道:「你以为,你说的这个,我会没有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