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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情况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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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侧后方,约莫两三丈外,那污浊气流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紊乱的波动也稍弱,隐隐勾勒出一条断断续续丶指向我们来时方向的丶相对乾净的狭窄路径!
    「那边!走那条缝!」我在心中狂吼,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
    求生的本能和救爹的执念压过了左肩的剧痛和浑身的冰冷。
    我也不知道哪迸出来的力气,一把将爹沉重瘫软的身体甩到背上。
    「老狗!开路!」
    我嘶声喊道,朝着那条感知中的狭窄路径,埋头撞了过去!
    老狗发出一声短促而决绝的应和,化作一道更凌厉的灰影,不再与纠缠的雾伥撕咬,而是径直冲向前方路径上试图凝聚的灰绿光晕,用身体丶用利爪丶用吞吐着青光的牙齿,凶狠地撞开丶撕碎那些拦路的秽物!
    「拦住……他们……!」
    那干哑朽木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丶气急败坏的波动,在浓雾中尖锐地回荡。
    更多的灰绿色光晕从雾气深处亮起,更多的「沙沙」声丶「嗬嗬」喘息声丶「咔啦」碎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
    浓雾剧烈地翻腾丶压缩,试图彻底封死那条脆弱的路径。
    我不再追求砍中什麽实体,只是凭着柳若云真炁带来的模糊感应和对那条生路的执念,疯狂地向前冲撞!
    每一次碰撞,都有更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顺着身体反噬而来,手臂越来越沉,越来越麻。
    背上爹的身体,像一个不断下沉的冰坨,压得我脊椎嘎吱作响。
    他微弱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时有时无,每一次间隔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不能停!不能倒下!
    冲!只能他妈的往前冲!
    不知道第几次撞开一团试图缠上我脚踝的灰雾,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腐叶的闷响,雾伥的怪叫,老狗凶悍的呜咽,我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脏狂暴的跳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丶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阴寒……
    所有的声音丶气味丶感觉混杂在一起。
    就在我感觉那口由恐惧和意志强提着的真气快要散掉,双腿像灌满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阴寒刺痛已经蔓延到半边胸膛的时候。
    前方,那污浊气流的颜色,陡然一变!
    灰黑褪去,淡金涌现!
    一直感知中的那条狭窄路径,尽头猛地豁然开朗!
    「到了!」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榨乾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骤然清明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猛地向前一跃!
    「噗通!」
    沉重的坠落感。
    刺眼!毫无遮挡的丶白晃晃的冬日阳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骤然睁开的眼睛里,带来一片灼痛的金星乱冒。
    背后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冷丶湿重丶腐臭,在踏出林缘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斩断,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泥土和乾草气息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来了劫后馀生的丶近乎滚烫的实感。
    我双腿彻底脱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冻得硬邦邦的大地上。
    背上的爹也顺着我的脊背滑落下来。我手忙脚乱地转身,用颤抖的手臂接住他,紧紧搂在怀里。
    回头望去。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片浓得如同实质的丶翻滚的白雾,像一堵接天连地的丶惨白色的巨墙,死死地封住了西山老林的入口。
    雾墙的边缘,无数的雾气还在剧烈地扭曲丶伸缩丶鼓胀,仿佛有无数不甘的丶愤怒的爪子从里面拼命向外抓挠,发出无声的尖啸。
    隐约间,似乎还能看到几点灰绿色的幽光在雾墙深处不甘地明灭,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远丶却依旧怨毒无比的干哑嘶吼:
    「……走……不……掉……的……」
    「……都……是……养……料……」
    终于,那雾气渐渐平息下来,恢复了缓慢的翻滚,颜色也重新变得均匀丶死白。
    老林子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和阴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雾中亡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肺叶子像要炸开。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里衣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我一阵阵战栗。
    左肩被雾爪擦过的地方,麻木感退去后,是火烧火燎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那一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低头,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爹。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灰败,脖颈上的青黑指痕触目惊心。
    我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比刚才似乎又微弱了一丝。
    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去,比刚才雾里逃命时还要沉重。
    敢动我的家人,老子誓要杀你。
    我再次抗起我爹,一瘸一拐的往山下走。
    进入朱家坎的时候,我发现,整个村子似乎都不对,此时已经是太阳高挂,可却看不到一个人。
    虽然天气冷了,可还是有小孩子会出来的玩的,就算是没有,也绝对不会冷清到好像没有活人一样。
    我心中虽有疑虑,可我更担心我爹。
    「爹,爹。」
    我喊了两声,我爹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声虚弱的哼哼声。
    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可当我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我的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接趴在了地上。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娘还有秀莲正围着我坐着。
    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婶子,醒了,十三哥醒了。」
    「十三啊,你可算醒了。」
    我娘端着一碗热水,眼里还带着泪水。
    「娘,秀莲,我没有事!」
    我挣扎着要从炕上爬起来,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
    「别动!你给我消停躺着!」
    娘一把摁住我肩膀,手劲儿大得吓人,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是吧?那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左肩膀头子都乌了,你是干啥去了你?」
    秀莲不吱声,低着头,攥着毛巾给我擦额头的汗,擦着擦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慌。
    「爹呢?」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把锯末子,干剌剌地疼。
    娘愣了一下,扭头瞅了眼外屋地。
    「你爹……搁院子劈柴呢。」
    劈柴?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敲了面生锈的铁锣。
    从老林子里背回来的时候,他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子都勒进肉里了,气儿出得多进得少,他比我醒的还早,还能爬起来劈柴?
    「娘,你没诳我?」
    「我诳你干啥!」
    娘抹了把眼睛。
    「你爹醒了就说身上不得劲儿,跟抽了筋似的,非得动弹动弹。我拦不住,这倔驴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拽不回。」
    「你爹啥样,你还不知道麽?」
    我撑着胳膊肘要坐起来。
    秀莲想拦,看我那眼神,手伸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趴在窗户前。
    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着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丢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丢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着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梁。」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着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乾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
    「它把我爹魂儿扣下了。」
    黄大浪没接话。
    我转身就要下炕。
    「你给我站住!」
    「你搁雾里走一遭没死透,是人家柳若云吊着你一口气,是老狗拼了命开路,是你自己命硬!」
    「现在你还没有恢复好,你这就要去?」
    「那是我爹。」
    黄大浪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没让我冻过一个冬天。哪怕我傻了那麽多年。他也没说给我丢哪个山头上。」
    「我搁雾里背他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
    「谁敢动他,我他妈拿命填,也得把那狗日的填平了。」
    「得,摊上你这个犟种,算老子倒霉。」
    「老子再陪你走一遭。」
    「不过万事小心,可不敢冲动。」
    「那咱们什麽时候动身?」
    「晚上。」
    「晚上虽然风险大,但是不容易被发现。」
    我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虽然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被大众认可,可确实的的确确存在。
    能被少的人见到,了解,还是很有必要。
    等待是漫长的,可总会有个结果。
    天渐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我趴在炕沿边,盯着窗户外头瞅。
    秀莲把炕烧得滚热,屋里暖得人发困,可我后脊梁骨那一溜,冷飕飕的,像有人拿冰溜子一下一下划。
    娘在外屋地刷碗,瓷碰瓷的声儿,脆生生地响。
    隔着门帘子,她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
    我爹睡了。
    他劈完那堆柴火,进屋连话都没说两句,倒头就打呼噜。
    呼噜声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锯。
    我凑近了瞅他后脑勺,那影儿还是虚,淡得像泼在地上的洗笔水。
    「啥时辰了?」
    「刚过戌时。」
    「再等等,亥时阴气最盛,那雾也凶,你也好摸进去。」
    「我不用摸,我认得路。」
    「你认得个屁。」
    「白天那林子,跟晚上那林子,是俩林子。白天那雾,跟晚上那雾,也不是一码事。你白天能囫囵个儿爬出来,是人家柳若云把真炁渡给你,是你命硬,是你爹还没到咽气的时候。三样凑齐了,阎王爷翻簿子时候打了个盹。」
    我没吭声。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炕沿边,把冰凉的鼻头拱进我手心。我攥住它腮帮子上的皮,厚厚的,热热的。
    它舔了一下我指头缝。
    我等到亥时。
    娘熬不住了,歪在炕梢睡着了。
    秀莲把油灯芯子拨得豆大,靠在墙边,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着给我缝的半拉鞋垫子。
    我把她手里东西轻轻抽出来,她没醒。
    我掀开门帘子,脚刚迈过门槛,老狗嗖地蹿出去,在院里站定,耳朵竖得像两把刀。
    夜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院子里的老树,白天还瞅着好好的,这时候瞧过去,枝枝杈杈都像乾枯的死人手指头,朝着天乱抓。
    白天我爹劈的那堆柴火,齐齐整整码在墙根,这时候看着,像码了一堆死人骨头。
    我使劲眨了眨眼。
    是柴火。
    出了院门,往西。
    朱家坎的夜,我闭着眼睛都能摸遍。哪家院墙矮,一脚能跨进去;哪家狗凶,隔着二里地就开始叫;哪条道下雨天沤成烂泥坑,哪条道走的人多,冻得瓷实。
    可今儿晚上,这村子不对劲。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不对劲。
    是静。
    静得像坟。
    我路过刘寡妇家门口,她家那只大黄狗,白天见人就吠,恨不得挣断链子冲出来咬你一口。
    这时候我瞅过去,那狗趴在窝边,脑袋搁地上,眼珠子睁着,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在抖。
    它瞅见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呜咽,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我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王大头家。
    他婆娘能生,一口气养了五个娃,大的十二,小的才三岁。平时这个点儿,屋里不是娃哭就是大人骂,热热闹闹的。这时候窗户漆黑,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站住脚,往那窗户里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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