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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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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保财连滚带爬地蹽了,那背影活像条被开水浇了脊梁的土狗,转眼就消失在光秃秃的树杈子后头。
    我哪有工夫管他。
    心早就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狠狠拽向了西山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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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这时候才算真亮起来,可那光到了林子边儿上,就跟被什麽东西给吞了似的,软塌塌的,照不透里头半分。
    林子边缘的枯草尖上挂着白霜,一根根支棱着,像死人僵直的手指头。
    再往里,就是一片阴森森的丶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深褐。
    那些老树虬结的枝干,在暗淡的光里投下扭曲的影,互相交叠着,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喉咙发乾。
    柳若云给的那缕寒气,这会儿起了作用。
    我使劲眨了眨眼,眼眶里仿佛蒙了层薄冰,凉丝丝的。
    再看那林子深处,景象就变了味儿。
    那些盘根错节的阴影里,有什麽东西在缓缓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更黏稠丶更阴暗的玩意儿。
    像墨汁滴进死水里,化开又聚拢,边缘晕染出灰败的颜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丶活物般的邪性。
    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草木腐烂的寻常气息,倒像是陈年的棺材板混着潮湿的香灰,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十三,当心点儿。」
    黄大浪在我心里提醒,声音压得低,绷得紧,那股子油滑劲儿全没了。
    「嗯。」
    我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我抬脚,试探着往林子深处走。
    脚下的腐叶不知积了多少年,厚实得像烂棉絮,踩上去「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更深更软的陷落感,仿佛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什麽活物的腔子。
    每走一步,那声音都闷得人心头发慌,回音在死寂的林子里荡不开,直接沉进了地底似的。
    老狗跟在我脚边,还是那副小奶狗的模样,可那双眼珠子,黑亮得吓人,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耳朵竖得笔直,尖儿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丝风声草动。
    鼻头湿漉漉的,不住地耸动。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被层层剥去。
    头顶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子,张牙舞爪地交叉在一起,把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惨澹的丶灰蓝色的光斑,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路。
    四下里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绝了迹,只有我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耳朵眼里「咚咚」撞鼓的声音。
    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越来越浓了。
    土腥气里混进了别的。
    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牲口血,隐隐约约,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腐坏气息,像是夏天闷在罐子里烂掉的水果。
    就在我全神贯注,几乎要被这死寂和异味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了一丝异响。
    哼哼唧唧的。
    又轻,又弱,断断续续。
    不像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咽气前,从破损的肺管子里往外挤的最后几丝气。
    但那调子里,又分明夹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丶属于人的痛苦呜咽。
    我猛地刹住脚,浑身的血「呼」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脚冰凉。
    「爹?」
    那声音飘飘忽忽,好像就在左边,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阴影挡着,辨不真切。我啥也顾不上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松开,猛地拔腿就朝那边冲!枯枝烂叶被踢得飞起,带起一股更浓郁的腐臭。
    老狗「嗖」一下蹿到了我前头,速度快得只在昏暗的光线里留下一道灰影,喉咙里的低呜变成了急促的丶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没跑出十几步,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椴树,我看见了。
    树下那片被枯叶覆盖的空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深蓝色棉袄。
    那是我娘老早前给他絮的棉袄,针脚密实。
    后背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右肩斜贯到左腰。
    灰白色的棉絮翻卷出来,浸透了黑红发褐的血,已经冻得硬邦邦,结着冰碴。棉袄下的皮肉暴露在外,是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不是鲜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边缘翻卷着,像被什麽钝器反覆撕扯过,又像是被极寒冻伤后溃烂的模样。
    伤口周围,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丶灰白色的霜状物。
    「爹!」
    我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土上,却感觉不到疼。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轻轻把他翻过来。
    是我爹,没错。
    可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意的脸,此刻灰败得像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冷灰,透着一股死气。
    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乾裂,泛着青紫色。
    他脖颈侧面,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丶发青发黑的指痕,指印纤细得不似常人,深深嵌进皮肉里。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十三啊!」
    我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时断时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丶令人心碎的嘶声。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有气儿!」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心里急促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快!想法子弄回去!这伤……不对劲,有阴毒!」
    柳若云清冷的语调也罕见地透出一丝紧绷。
    「先离开此地。此处阴秽之气已浸入他创口,正在蚕食生机。雾气将起,速退!」
    雾气?
    我悚然一惊,几乎是同时,一股没来由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林子里原本的冷要邪门百倍!
    还没等我抬头,四周的光线,毫无徵兆地,骤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阴了。
    是雾。
    白色的雾。
    浓得如同倾倒的牛乳,又像无数惨白的冤魂汇聚成的实体,毫无徵兆地从地缝里丶从树干后丶从头顶每一根树枝的阴影里,疯狂地漫涌出来!
    不是飘,是「喷」!是「爆」!
    眨眼之间,铺天盖地的白,吞没了歪脖子椴树,吞没了枯叶地,吞没了我和爹,还有低吼着拱卫在旁的老狗。
    三五步外,便只剩下一片翻滚的丶死寂的纯白。
    刚才还能勉强辨认的树干丶草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顶那点可怜的丶灰蓝色的天光,被彻底隔绝,仿佛一瞬间从白昼跌进了混沌的噩梦里。
    温度直线下降,寒气不再仅仅是冰冷,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丶带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带着浓郁的土腥气和一股更加清晰的丶如同烂蘑菇混合着陈旧坟土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渗,冻得人牙齿格格打战。
    每一次呼吸,冰冷的雾气灌入鼻腔丶喉咙,都带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脑门。
    「他奶奶的!来了!」
    黄大浪在我心里厉声嘶吼,那声音仿佛也带上了被雾气浸染的潮湿。
    「这雾里有东西!小心!」
    老狗的咆哮声陡然变得凄厉而狂怒,不再是威慑,而是面临致命威胁时的拼死一搏!它小小的身体猛地膨大了一圈。
    不是真的变大,而是一种气势的爆发。
    背上的绒毛根根炸起,四肢紧绷,爪尖深深扣进冻土。
    它呲着牙,那口森白尖锐的牙齿在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竟隐约吞吐着一层极淡的丶青幽幽的冷光,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我一手死死揽住昏迷的爹,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拼命想看清雾里的情形。
    可是没有用,除了无边无际丶缓缓翻滚的白,什麽也看不见。
    但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或者说,是这诡异的白雾,放大了某些声音,隔绝了另一些。
    来了……
    沙……沙沙……
    很轻,很飘忽。
    不是踩在枯叶上,倒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缓慢地丶一下一下地,磨蹭着冻硬的地面。
    声音忽左忽右,时远时近,完全无法判断来源。
    嗬……嗬嗬……
    粗重,混浊。
    这声音离得更近些,仿佛就在我右侧不到一丈的地方,隔着一层浓雾,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那气息带着浓烈的丶令人眩晕的腐臭。
    还有……
    一种极其细微的丶如同冰块碎裂的「咔啦」声,夹杂在「沙沙」声和喘息声里,时隐时现。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丶脊梁沟涔涔而下,瞬间变得冰凉。
    我紧紧靠着身后的树干。
    只能凭记忆知道那是刚才那棵椴树。
    把爹的身体尽量护在树干和我之间。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我冲着浓雾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扭曲变调,但在这种死寂的丶被浓雾包裹的诡异空间里,却显得空洞而无力,很快就被白雾吸收丶吞没了。
    翻滚的白雾似乎滞涩了一瞬。
    那「沙沙」声停了。
    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雾气的最深处,幽幽地丶一字一顿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干哑,滞涩,摩擦得厉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两块埋在湿土里多年的朽木,被人硬生生挤蹭着,勉强拼凑出的音节。
    「把……人……留……下……」
    「你……可……以……走……」
    这声音钻进耳朵,不像是在听,而像是有冰冷的丶带着毛刺的细铁丝,顺着耳道一直往脑子里钻,刮擦着颅骨内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和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头。
    「留你祖宗!」
    我眼睛充血,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老棺材瓤子!有胆子现形!藏头露尾算你妈什麽本事!」
    我知道这激将法拙劣,但胸中那股邪火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憋闷,必须吼出来。
    「桀……桀桀……」
    那干哑的声音怪笑起来,笑声在浓雾里折射丶回荡,变得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四面八方同时冷笑。
    「小……娃……子……嘴……硬……」
    「骨……头……倒……是……好……材……料……」
    话音未落,我左侧的浓雾猛地剧烈翻滚起来,如同煮沸的米汤!一股远比之前凛冽丶带着刺骨腥风的寒意,如同出膛的冰锥,毫无徵兆地疾刺而来!
    雾气的颜色瞬间加深,隐约凝聚成一只模糊的丶指甲尖长的枯爪形状!
    「左!」
    柳若云的清喝在我意识中炸响,同时,一股精纯的丶冻彻魂魄的寒流自眉心轰然涌入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揽着我爹,用尽全身力气向右侧扑倒!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那雾爪擦着我的左肩棉袄掠过。
    厚实的棉布像纸一样被撕开,里面的棉花翻飞出来,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强烈恶意的丶仿佛能冻结血液的阴毒,顺着破口猛地钻进皮肉!左半边身子顿时一麻,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那雾爪一击不中,立刻溃散回雾气中,但那股阴寒的刺痛感却留了下来,像一根冰针扎在了骨头里。
    「小心身后!」
    黄大浪的警告和一声短促尖利丶非人般的怪叫几乎同时响起!
    我头皮一炸,来不及回头,反手抓起地上的石头!
    「碰!」
    石头传来击中某种韧物的触感,不像是血肉,更像是冻硬的皮革,或者坚韧的树皮。
    紧接着,一股冰凉的丶带着浓烈土腥和蘑菇腐败气味的「东西」,溅了几滴在我后颈上,激得我浑身一抖。
    「汪!嗷呜!」
    老狗的狂吠和撕咬声从我右后方传来,伴随着更加密集的丶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的碎裂声和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雾气剧烈地搅动着,隐约能看到一小团更浓的灰影在其中翻滚丶扑咬。
    「不止一个!这东西是『雾伥』!受那老鬼驱使的怨秽!」
    黄大浪语速极快。
    「不能缠斗!柳家妹子,指路!」
    「闭眼!凝神!跟紧我的气!」
    柳若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缕注入我体内的本命真炁骤然变得汹涌澎湃!
    我猛地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感官却被强行拔升到另一个层面。
    「看」不见,却又能「感知」到。
    那无边无际的白雾,在我「眼」中化作了无数流动的丶淡灰色和灰黑色的气流轨迹,混乱丶污浊,充满了恶意的波动。
    而在这些污浊气流中,几个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灰绿色光晕的「人形」,正踉跄着丶以一种关节反转般的诡异姿态,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合围。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动作僵硬而迅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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