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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信,这几张照片还是因为有了数码相机,我自己留心去打印出来的。”
他取过相框,满爱惜地摸了摸边沿,端详着相片里满脸端凝,因相片老化而自然带有电影质感,仿佛一帧油画的美少年:“不过当时审美还挺中二的,千挑万选选了个最装的表情……”
“我不觉得装啊。”王岫抚摸相片的力道比陈子芝更轻柔,眼眸含笑,看了看陈子芝,又看看相片,声音有些低沉下来,“我觉得非常可爱。”
救命……他俩对抗久了,是不是削弱了陈子芝的魔抗啊?他耳根一下热了,反射性地要偏过头,藏住脸颊:“去你的,胡、胡说八道什么……”
王岫发出一声心知肚明的哂笑,放了陈子芝一马,拿起他历年照片细看:“你从小到大没怎么变呀。其实十几岁这长相已经够入行了。”
“那是。”陈子芝的下巴就又抬得高高的了,开玩笑,王岫小时候的颜值有多高,全世界都有目共睹,他要没一张旗鼓相当的脸,怎么和王岫打擂台,“我是没人带我,要有的话——”
其实,在电影圈,人脉、演技、运气,必须同时要具备两样,才能展望将来,陈子芝小时候就算长得再好,想在电影圈有声量还是艰难,因此他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好在王岫也没抓着不放,他又拿起了一个形状古拙的小贝壳:“这是你童年的小玩具吗?”
“是我初三毕业,和我爸去南海科考偷偷捡回来的。”陈子芝拿起来擦了几下,“这个是珊瑚的残骸,有点像Z字,对不对?当时觉得很巧合,好像是什么上天的礼物,就昧下了。”
他又有点害羞了,好像少年时期那个自命不凡,总想和大自然找点联系,找点征兆的少年,正跨越时间长河,接受着王岫的审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现在看更像N,没什么特别的。但反正……当时小吧,就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了。”
“你到底害羞什么?”王岫问,很显然,他觉得陈子芝的情绪很有趣。他的手包着陈子芝的,和他一起摩挲着这被海水打磨得莹润泛白的珊瑚残肢,“我觉得很可爱啊。”
陈子芝可不觉得有哪里可爱,他脸上又发烫了,嗫嚅着想从王岫的怀抱里挣脱出去:“这也可爱,那也可爱……到底什么可爱啊。这种五块钱都卖不到的珊瑚吗?”
“所有这些,都很可爱啊。”
王岫在他太阳穴上亲了一下,“人是最可爱的,被可爱的人看中,物品也跟着可爱起来——那不然呢?”
救命啊,还和他在这那不然呢?陈子芝人都快烧起来了,这辈子没这么局促不安过。他想说:你看我脚下是不是挖出三室一厅?可心又怦怦乱跳,剧烈到甚至无法稳住声线。那种强烈的,巨大的情绪浪潮,扼住了他的呼吸,很难再用玩笑消解。他的心脏不断泵出晕厥感,他又想要离开这个巨大的输出源,又腿软得好像只能依靠得更近。这个人向他输出如此巨量的冲击,哪怕只是这么几句言语——可光光是这几句话,带来的影响已经超越了一切。而这其中最过分的一点,就是陈子芝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个浮华躁动又阴晴不定的世界里,每个人的真心都藏在云雾之后,没有任何关系,能确保另一方心中怀抱的是真情,口中吐露的是真意。亲人会估量你,爱人会利用你,他们的面具背后,藏的是瞬息万变的思绪,这让陈子芝难免总是紧张疲倦。他太习惯这样心口不一的相处,总要花费大量精力去估量心意的真假。
唯独只有王岫,只有在王岫身边,他可以免去这无形的劳役。他就是天然就能了解他,犹如了解自己,不论他是好意还是歹意,他的真心里藏了什么盘算——陈子芝这才发现,他不是容不得情意的瑕疵,因为他自己也绝不完美,他只是太倦怠于去猜,倦怠于几近于永恒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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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半点都没解决我的问题。”
等到气息终于能够平稳少许,他这才好像很不悦地说,“明明是让你来帮我断舍离的——这个房子对我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刚才的确和王岫说了那点小烦恼:陈子芝想把房间里自己的东西都处理掉,但不知道这些还有兴致带走的物件,放到哪里合适。
他当然有独立的物业,但似乎没有一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原本,他还以为王岫会提出,可以放到他那里去,更进一步扩大竞争中自己的优势,帮助陈子芝的心尽快迁徙。这本来也是三角恋中惯用的水磨功夫。
但没想到,王岫并没这样开口,反而让这房子突然间又多了新的意义。和新的记忆产生了联系,他们一起在书柜前欣赏陈子芝小小的珍藏,王岫观察他从小到大的艺术品味,评价他的收藏行为:“你的确从小就喜欢这些有巧思的小东西——”
这句话,好像在无形间串联起了散在各地屋子里的装饰品。这些不太昂贵的藏品,没有保值价值,就如同眼前的珊瑚碎片,又像是王岫送给他的小摆件,最珍贵的是它和人、和回忆之间的联系。
陈子芝突然想到了那枚石芝珊瑚,它被他留在了顾家,和贝母屏风一起,令他兴起了一阵强烈的牵挂,好像把两个孩子孤零零地丢在了远方。他想,这些东西应该和他一起被送到一个新家去,一个逐渐会新增回忆的,稳定的,恒在的,充满了爱和肯定的——心灵上的处所,有陈子芝,同时还有——
他转头望着王岫,王岫正在打量他大学的专业书籍区,并评价了一句“这些书看起来都很新”。他意识到了陈子芝的视线,转身询问地挑了挑眉毛。
“都是因为你——”
陈子芝接上了刚才的话,他轻轻说,“现在,这个房子好像又有了点新的回忆,以前在这里那些不愉快的过去,突然间就都被覆盖掉了。”
他在这间房子度过的时光,不但短暂,而且乏善可陈,即便物质上并不寒酸,也依旧凸显贫乏。可现在,那些阴郁的、压抑的回忆,被覆写出了全新的基调。原来只需要一点点快乐的时光,就会改变全部心情。
陈子芝环住王岫的脖子,轻声说:“其实——我在这里还有一间卧室,但每次回来,感受都更不愉快。”
这是实话,当他躺到那老化的床垫上,嗅到那股似乎已经沉淀进织物深处的尘味儿时,陈子芝总是不可遏止地想到每一次从学校归来,迎接他的类似气味。家里总是空的,他总是没有人照管,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和他在演艺圈入行后所受到的极度瞩目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他有时候也以为自己并不怎么迷恋关注——或许是真的,但他一定更不喜欢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他有选择之后,很少在家里过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