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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晨脑中的迷雾。
老水泥厂的地块，那是他父亲周卫国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位于青云县老城区的核心位置，地理位置极佳。
这些年县里一直想开发，但因为职工安置和补偿问题，迟迟没有动静。
现在它突然被挂出来低价拍卖。
而接盘的是一个与章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
周晨瞬间明白了。
这是章家在“丢车保帅”。
章文赫被抓，眼看无法脱身。
章坤在省里的关系网，肯定也在动用一切力量斡旋。但他们同时也清楚，周晨和孟兰亭这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他们必须在更大的雷爆开之前，把最值钱的资产迅速变现，然后金蝉脱壳。
老水泥厂这块地，就是他们准备吞下的最后一块肥肉。
而此刻，省市县三级的注意力，全都被红星轴承厂的案子吸引了。
这招“声东击西”，玩得又快又狠。
周晨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这件事，要不要立刻告诉孟兰亭？
告诉她，就等于把一张可能涉及省级干部的牌，直接甩在了桌面上。
这超出了他一个副县长的职权范围，也超出了这次“卧龙模式”调研的范畴。
孟兰亭会怎么看他？是认为他有大局观，还是认为他急于表现，甚至是在利用她进行政治投机？
可如果不告诉她，眼睁睁看着这块价值数亿的国有资产被贱卖流失，他良心不安。而且，一旦对方得手，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车内的空气依旧凝滞。
孟兰亭那句关于“补洞”的质问，还回响在耳边。
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想起了苏清影的警告，想起了林淮的出现。
这张牌桌上，有太多看不见的玩家。
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答题者，他必须学会主动出牌。
车子停稳，众人下车。
周晨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落后了几步，走到了同样刚下车的林淮身边。
“林秘书。”周晨的声音很平静。
林淮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周县长，有事？”
“孟主任刚才的问题，我想我大概有答案了。”周晨看着他，目光坦然，“抓小偷，是治标。补篱笆，才是治本。卧龙模式想要走向全省，就不能只局限于一个县的得失。必须建立一套从源头到终端，公开透明、交叉监督的国有资产处置和公共资源交易体系。”
他故意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汇报思想。
林淮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赞许。
他点了点头：“周县长的思考很有深度，我会把您的想法，适时向孟主任汇报的。”
周晨知道，自己赌对了。
林淮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他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他看到了篱笆上的新洞，并且他有补洞的思路。
这番话，通过林淮的嘴传到孟兰亭耳朵里，分量和效果，将完全不同。
做完这一切，周晨才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陆正阳的电话。
“陆秘书长，有件事，可能需要您关注一下。”周晨的语气很郑重。
“你说。”电话那头，陆正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周晨把老水泥厂地块被低价拍卖，以及竞买公司背后与“中汇产业投资基金”的关联，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提章坤，也没有提自己的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陆正阳那边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周晨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周晨，你这份情报，非常重要。”陆正阳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白。”
挂掉电话，周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刚走了一步险棋，但也是唯一正确的棋。
把皮球踢给陆正阳，是程序上最稳妥的做法。
陆正阳现在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协调市国土局，名正言顺。
同时，这也等于把陆正阳彻底拉上了自己这条船。
面对可能来自省里的压力，他需要一个在市里有分量的盟友。
而更深层的，他是在通过陆正阳，向苏清影传递信息。
他相信陆正阳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个汇报的人，一定是苏清影。
这样一来，他就巧妙地回应了苏清影的警告，告诉她，自己已经看到了风暴，并且做出了应对。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不同的办公室，通过几通电话，悄然展开。
当晚，县里设宴款待调研组。
宴会的规格很简单，就是工作餐。
席间，孟兰亭依旧话不多，但气氛比白天缓和了不少。
她主动敬了魏国兵和周晨一杯水，说了一句“青云县的干部，很务实”。
这句简单的评价，让魏国兵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晨则注意到林淮在席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底了。
宴会结束后，周晨刚回到办公室，准备再梳理一下明天的工作，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周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周晨同志吗？”电话里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周晨愣住了，这个声音他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您是？”
“我是陈工生。”
周晨立刻站了起来：“陈师傅，您好您好！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找县委办的娃问的。”陈工生顿了顿，说道，“今天，谢谢你。”
“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为了道谢。”陈工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今天你们走后，市里那个姓赵的组长，派人来找过我。”
周晨的心一紧：“他找您做什么？”
“他想让我把那本笔记交给他，说是作为关键证据，由专案组统一保管。还说，只要我配合，马上就让县里给我解决退休待遇，还给我儿子安排工作。”
周晨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建民，这是想抢走最关键的物证，把案子彻底攥死在自己手里！
“那您交给他了吗？”周晨紧张地问。
“没有。”陈工生的回答很干脆，“我跟他说，那本子，是我拿命换来的。除了交给省里来的孟主任，谁来要，我都不给。除非，从我尸体上拿。”
周晨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陈师傅，您做得对！您千万要保管好，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陈工生笑了笑，话锋一转，“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刚才我儿子回来，说了一件怪事。他有个朋友在市国土局上班，今天下午，他们领导突然下了死命令，要求把老水泥厂那块地的拍卖，立刻暂停。”
周晨的呼吸停滞了。
暂停了？
这么快！
陆正阳的动作，或者说，苏清影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说是接到了市领导的亲自指示。”陈工生的声音继续传来，“周晨同志，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们当官的，弯弯绕绕多。我只想跟你说一句，我们这些老工人，信得过你。你只要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我们都挺你。”
挂了电话，周晨站在窗前，看着县委大院里昏黄的路灯，久久无法平静。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
省里，市里，县里。
孟兰亭，苏清影，陆正阳，赵建民……
每个人都在这个看不见的牌桌上，出着自己的牌。
而他刚刚打出的一张牌，似乎起作用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陆正阳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陆正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急促。
“周晨，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水泥厂那块地，只是个开始。苏市长让我转告你，她刚刚接到省里的通知，让她牵头，重新评估近五年来江州市所有重大的基础设施投资项目，重点是五年前上马的江州高铁新城项目。”
“而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据我所知，当年就是如今省里的一位……”
陆正阳没有把话说完，但周晨已经听懂了。
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铁新城项目，那是江州乃至全省的明星工程。
而苏清影，被推到了这个项目的审计评估负责人的位置上。
这不是重用。
这是把她放在了火山口上。
那股真正的风暴，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而它的第一个目标，不是他周晨，而是苏清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