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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波最终还是在那份“协查请示”上签了字。
他没有选择。
在周晨布下的这个阳谋面前，任何阻挠都会让他自己陷入政治被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晨，将这把火，从青云县烧向了江州市。
文件以县委县政府的红头文件形式，火速送往市里。
可以预见，一场针对第二纺织厂的、由市级多个强力部门参与的联合数据清查，即将展开。
消息传出，整个青云县官场都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周晨这次是来真的了。
他不是想小打小闹，而是要将纺织厂这块烂了八年的疮疤，连根拔起。
……
与此同时，在第二纺织厂的家属区，一场“人民的战争”也打响了。
李卫民带着几十名老工人，在废弃的食堂里摆开了几十张桌子，成立了“记忆账本”编纂小组。
他们按照车间、科室、年份分组，凭着记忆，一点一滴地还原着工厂的历史。
“我想起来了！八九年的时候，我们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进口了十二台‘苏拉’纺纱机，当时的外汇额度还是省里特批的，花了三百多万美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车间主任激动地喊道。
“没错！那批机器，后来厂子破产的时候，被一个叫‘宏达机械’的公司，用八十万人民币就给拉走了！当时我们都说，这是在抢劫！”另一个退休的设备科长补充道。
“还有仓库里的那批精梳棉，当时市价一吨要两万多，我们库存至少有五百吨，价值上千万！后来也说是不见了！”
……
一条条信息，一个个数字，从这些尘封的记忆里被唤醒，汇聚到李卫民手中的本子上。
这本账，虽然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周晨的办公室成了整个事件的指挥中心。
他一边等着市里的反馈，一边遥控着两条战线的进展。
……
下午，林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县长，威胁你的人，锁定了。”林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个人叫侯三，外号‘猴子’，是县里有名的惯偷，尤其擅长技术开锁。我们的人在他租的房子里找到了他，他当场就招了。”
“是谁指使的？”周晨问道。
“是钱宏达的司机。钱宏达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去办两件事。第一，去你家楼下转转，拍几张照片，然后打电话威胁你。第二，去纺织厂的财务室，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空。”
“东西呢？”
“侯三说，他把账本装了七八个麻袋，全部交给了那个司机。至于司机把东西运到哪儿了，他也不知道。”
“很好。”周晨心里有数了，“人先控制住，口供做扎实。钱宏达的司机，立刻抓捕。但是，先不要动钱宏达。”
“为什么？”林悦有些不解。
“钱宏达只是条狗，动了他，会惊动他背后的主人。”周晨说道，“我要的，是连狗带主人，一锅端。”
挂了电话，周晨陷入了沉思。
现在，人证有了，就差最关键的物证——那七八麻袋的账本。
钱宏达的司机是唯一的线索，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卫民，他神色匆匆，还带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非常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周县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厂的老会计，刘光明，刘师傅。”李卫民介绍道。
“刘师傅，您好。”周晨连忙起身，给老人让座。
刘光明局促地摆了摆手，不敢坐下，只是抬头飞快地看了周晨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
“周县长，刘师傅……他说他有重要情况，要跟您当面说。”李卫民说道。
周晨示意李卫民先出去，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亲自给刘光明倒了一杯热茶。
“刘师傅，别紧张，坐下慢慢说。”
刘光明捧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周县长，他们……他们偷走的账本，是假的。”
周晨的眼睛瞬间亮了。
“假的？”
“对。”刘光明点了点头，“当年厂子要破产清算，厂长……厂长让我做了两套账。一套是应付上面检查的，就是被偷走的那套，里面很多数据都是假的，很多资产都被做没了。还有一套……是真的。”
“那套真账本在哪儿？”周晨追问道。
刘光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我不敢说。周县长，他们会杀了我的……”
“刘师傅，”周晨蹲下身，平视着老人，“你看看我。你觉得是我能保护你，还是他们能把你怎么样？现在公安局已经抓了他们的人，很快就会找到那批假账本。但只有找到真账本，才能把他们彻底钉死，才能把属于工人们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你今天不说，他们早晚也会找到你。到时候，我可就保护不了你了。”
周晨的话，软硬兼施，击中了刘光明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账本……没在厂里。”刘光明抬起头，看着周晨，“当年我留了个心眼，把那套真账，分批带回了家。一共三个大箱子，藏在我家阳台的一个……一个空水泥花坛里，上面用水泥封死了。”
周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刘师傅，你家住在哪里？”
“老城区的家属楼，纺织厂一号楼，三单元，502。”
周晨立刻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李主席！”他打开门喊道。
李卫民立刻跑了进来。
“你马上组织工人代表，就说‘记忆账本’有了重大突破，要去县政府门口，向我公开汇报成果，请求县委表彰。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县政府来！”周晨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李卫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
“刘师傅，”周晨又转头对刘光明说，“你现在哪儿也别去，就在我办公室里待着，这里最安全。”
安排好一切，周晨抓起外套，快步向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林队长，别等了，立刻去抓钱宏达！但是，我要你亲自带队，从宏业地产的正门进去，把所有能调动的警车，警灯全都打开，把场面做到最大！我要全青云县的人都知道，公安局在抓钱宏达！”
“明白！”林悦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无条件地执行了命令。
周晨挂了电话，冲下楼，跳上自己的车，一脚油门，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布下了两个巨大的烟幕弹。
一个，是李卫民带领工人在县政府门口的“请愿式报喜”。
另一个，是林悦大张旗鼓地抓捕钱宏达。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这两件事吸引。
而他自己则要趁着这个空档，去取回那决定一切的，真正的账本。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拿到证据。
汽车在老旧的家属楼前停下。
周晨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斑驳的居民楼，快步冲了进去。
三单元，502。
他来到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的。
周晨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竟然是应该留在办公室的刘光明。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身下的地板已经被鲜血染红。
而在他旁边的墙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下一个，就是你！”
